第190章 通州之战(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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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用了大半天。
陆晏带着赵长缨和三个身手最利索的亲兵,从张家湾往北走了约七八里路。不走大路,走的是田埂和沟渠之间的小道——庄稼地里没有人了,地是荒的,秋收早就过了,收完的地里留着一茬一茬的麦茬头,踩上去硬邦邦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们在一处高出地面约两丈的土台上停下来。土台像是旧日的烽火墩子,不大,站五个人刚好,四面能看出去。
往北看,约四五里外,是通州城的轮廓。城墙不高,但在平原上很显眼——一条灰褐色的线横在视野里,线上面是城楼的影子,线
那就是溃兵说的那几支勤王军了。
营帐的布局一看就是仓促扎的——不是那种规整的方阵,是东一堆西一堆,像是棋盘上被打散了的棋子,散落在通州城外的平地上,各自圈了一小块地方,之间隔着大片的空地。没有连营、没有壕沟、没有鹿角——什么防御工事都没有,就是在平地上支了帐子,升了炊烟。
陆晏用手遮着光,眯着眼看了很久。
他数了数营帐的数量和旗号——确实是三支,加上后来又到了一支,总共四支。旗号他认得两面——一面是“昌“字旗,应该是昌平的兵;一面是“保“字旗,保定的兵。另外两面他不认得,但从营帐的规模看,每一支大约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之间。
四支加起来,大约五千人。
五千人,扎在通州城外的平地上,各自为政,互不统属,连个像样的哨位都没有。
他把目光往更远处移——通州城的东北方向,大约十里开外,有一片更大的动静。那个方向尘烟弥漫,不是炊烟的那种细缕缕的烟,是大面积的、浮在地面上方的灰褐色烟尘,像是有很多马在跑,蹄子扬起来的土在空中散不掉,聚成了一片。
那是后金的兵。
他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但那片烟尘的面积告诉他——不少。至少有几千骑。溃兵说的“三四千人偏师“,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他收回目光,在脑子里画了一幅图。
通州城在中间,四支勤王军散在城外西南和南面,后金偏师在东北方向。两边之间隔着通州城和大约十几里的开阔地。如果后金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通州城是第一道屏障——但通州城守军薄弱,挡不了多久。绕过或者越过通州城之后,就是那四支散在平地上的勤王军。
四支各自为政的勤王军,面对一支集中使用的后金偏师骑兵。
结果不需要算。
“少爷,“赵长缨蹲在他旁边,下巴朝北面偏了偏,“那边的灰尘——是鞑子?“
“嗯。“
“多少人?“
“看灰尘的面积,至少三千骑。“陆晏说道,“也可能更多,看不准。“
赵长缨沉默了一息,说道:“那城外这四支人马——“
“散沙。“陆晏说了两个字。
赵长缨没有接话。他不需要接话,两个字够了。
陆晏又看了一会儿,把整个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土台的位置不错——在通州城和张家湾之间,偏西,离战场有一定距离,但不至于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如果把队伍扎在土台西南方向那片树林边上,背靠运河旧道,前面有矮坡遮挡,既能观察通州方向的动静,又不会暴露在开阔地上。
这就是他要的位置。
“走,“他站起来,“回去扎营。“
——
下午,营地扎好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营地,是藏起来的营地。一百五十个人缩在一片矮灌木和杨树林的边缘,帐子搭得低,不升炊烟——吃干粮、喝凉水。火枪队把燧发枪擦了一遍,弹药重新分发,每人十二发,装在腰间的皮弹药袋里。
陆晏站在营地边上那道矮坡的最高处,朝北面看。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左边斜着打过来,把通州方向的地面照成了暗金色。四支勤王军的营帐在暗金色的光里变成了一些暗色的小点,小点上面飘着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离得远了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旗面在空中拉成一条条的线。
东北方向那片烟尘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在那里,像是一团趴在地面上的灰色的云,不动。
不动——不一定是不动,也可能是在等。
后金的骑兵擅长等。他们不像明军那样列阵冲锋,他们像狼群一样——先远远地看着你,看你的阵型、看你的破绽、看你什么时候松懈、什么时候露出侧翼。等看准了,一口咬上来,快得让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陆晏在矮坡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以下,暗金色的光变成了灰紫色的暮色,通州方向的营帐变成了更暗的小点,旗帜看不清了,只剩下几堆刚升起来的篝火,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地跳着。
东北方向的烟尘消失了——不是散了,是天暗了,看不见了。
但它还在那里。
他知道它在那里。
“明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应该就有动静了。“
他从矮坡上下来,回到营地,在自己的帐子前面坐下来。赵长缨端了一碗凉水过来,他接了,喝了两口,把碗搁在地上。
“今夜三班哨,“他对赵长缨说道,“北面加两个暗哨,间距拉开,一个放在土台上面,一个放在矮坡后面。看到动静,不要出声,跑回来报。“
“是。“
“另外,告诉所有人——明天开始,可能要打仗了。怎么打,我说了算。我没有说打之前,谁也不许动。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不管听到了什么——我没有说打,就不许打。听懂了吗?“
“听懂了。“赵长缨应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
“少爷。“
“嗯?“
“前面那几支人马——明天鞑子真压过来了,他们扛得住吗?“
陆晏看着他,在暮色里沉默了两息。
“扛不住。“他说道。
赵长缨的脸在暗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绷了一下——那种绷不是紧张,是一个武人听到自己一方会输的时候,本能的反应。
“那我们——“
“我们不是去扛的。“陆晏说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对赵长缨一个人说,“我们是去捡的。“
赵长缨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话,陆晏说了半句是故意的,剩下的半句,到了时候自然会明白。
他走了。
陆晏在帐子前面坐着,听着夜色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冬天的鸟不多了,叫的声音也是短促的、干涩的,叫了一声就不叫了,像是被冷风掐住了嗓子。
他把那张清单从怀里拿出来,在暗色里看不见字了,但他记得上面写的每一个字。
“张家湾。矮坡,树林,可藏兵。先扎营,后侦察。等各路勤王军接火后,择机介入。“
扎营,完了。侦察,完了。
现在是等。
等是所有步骤里最难的一步。
因为等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先走进那个局里,看着他们被绞进去、打散、流血、倒下,然后——在恰当的时刻,站起来,走过去,做你该做的事。
恰当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但他会认出来的。前世在工地上也是这样——浇筑混凝土的时机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盯着模板里的混凝土,看它的状态、它的流速、它的气泡,看到对的那个瞬间,你就知道:现在,该振捣了。
打仗和浇混凝土不是一回事。
但“等到对的时机再动手“这件事,是一样的。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闭上眼。
风从北面吹过来,冷的,带着那个不该有的味道。
他在风里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子,躺下。
今夜要睡好。
明天的事,需要一个睡够了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