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京城述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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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比他想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太平年景的安静——那种安静是从容的、自得的,是百姓在自家门口支个马扎晒太阳的安静。这种安静不是。这种安静是紧的,是捏着的,像是一根弦绷到了极限,一碰就会断的那种安静。
他们是从广渠门进的城。
广渠门的城门洞子里还残留着不久前战斗的痕迹——城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劈痕,是大刀或者斧头砍的,砍出来的白茬还没有被风化,新鲜得像是昨天砍的。门洞两侧的砖墙上嵌着几支折断的箭杆,箭杆断面发白,箭头嵌在砖缝里,拔不出来了,就那么留着。地面上有些暗色的斑痕——不是泥,泥不会是那个颜色。
守门的兵卒多了一倍——不,不止一倍。城门两侧各站了两排兵,里面一排是京营的,穿着红色鸳鸯战袄,战袄上的颜色因为出操和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外面一排是从哪个边镇调来的援兵,穿灰甲,背弓,腰上别着短刀。两排兵交替站着,互相之间隔着两步远,既像是在合作守门,又像是在互相监视。
陆晏的队伍在城门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前面有三支勤王军的小队也在排队——一支是蓟镇的残兵,二三十个人,旗号没了,带队的是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总旗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书,等着验看;一支是保定的兵,比蓟镇的多一些,五六十人,倒是还有旗号,“保“字旗在风里晃着,旗面上有几个洞,是箭射的;第三支他看不出是哪里的兵,没有旗号,没有统一的甲胄,十几个人缩在城门洞子旁边的墙角下,蹲着,一个比一个像叫花子。
赵长缨站在陆晏身后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不是因为这里危险——城门口不会有后金骑兵冲过来——是习惯。
“少爷,“他低声说道,“那帮守门的怎么看着咱们像看贼?“
陆晏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些守门的兵卒为什么那么看他们。一百四十二个人的队伍,穿着灰布甲,带着整齐划一的火枪,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步伐还是两列纵队的步伐,没有散。在其他那些溃兵、散兵、残兵中间,他这支队伍干净得不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太齐整了,齐整到让人觉得可疑。
验看文书花了又一刻钟。
城门的守将是一个千户,姓什么他没有记住——一个黑脸膛的中年人,眼睛了陆晏的官牒和兵部行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目光在那些火枪上停了一下。
“登州的?“千户问,声音沙哑。
“登州通判陆含章,奉勤王令率部北上。“陆晏拱手。
“通判?“千户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文官带兵,这事在他的守门经验里大概不常见。但他没有多问,把官牒递回来,朝身后摆了摆手:“进去吧。兵部在正阳门里大街东侧,知道怎么走?“
“知道。“
他不知道,但他不需要问路。沈青出发前给他画过一份京城的简图,街巷和主要衙门的位置都标了,他记在脑子里了。
队伍进了城。
——
京城里面比城门口更安静。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不是歇业的那种关,是逃走了的那种关。门板上得严严实实,有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封条是店主自己贴的,不是官府贴的,上面潦草地写着“暂歇数日“或者“掌柜南归“之类的字。有些铺子连门板都没来得及上,门洞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柜台上落了一层灰,偶尔有一只野猫从里面窜出来,看了陆晏的队伍一眼,又窜回去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从巷子口探出头来,看到灰甲的队伍经过,又缩回去了。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停在路边,车上的炊饼已经凉透了,没有人买,他也不吆喝,就在那里站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条横街,队伍右侧的一条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吵架,声音尖利,是那种争到了极处、嗓子劈了还在喊的声音。陆晏侧头看了一眼,巷子里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在抢一袋粮食,一个拽着袋口,一个抱着袋底,两个人的姿势像是在拔河,脸涨得通红。旁边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妇人也在哭,嘴里喊着什么,但隔着一条街听不清楚。
赵长缨的手又按到了刀柄上。
“不管。“陆晏说了两个字,脚步没停。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一座被围困过的京城,粮价翻了番,人心散了,秩序碎了,到处都是这种事。他一百四十二个人,管得了一条巷子里的两个汉子,管不了整座城里成千上万个失去了安全感的人。
走过那条横街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街角有一个钉了木板的铺面,门板缝里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急售宅院,价可议“。这种纸条他在进城之后已经看到了至少七八张——有人在卖房子、卖铺子、卖地契,卖的价格都低得不像话,恨不得把祖宗留下来的产业贱卖掉换成碎银子揣在怀里跑路。
这是一座正在失血的城市。
他把这个判断记在脑子里,和其他那些判断放在一起。
陆晏走在队伍前面,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街角的一面墙上贴着安民告示——是顺天府衙门贴的,上面说京师无恙、各路勤王军已至、贼酋将退之类的话。告示的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但告示的内容和他在街上看到的景象对不上号。一个地方的安民告示越是说“无恙“,这个地方就越不无恙。这是他前世在中东学到的经验——当地政府发的安全通告说“局势已控制“的那天,通常是他把工人往安全区转移的那天。
兵部衙门在正阳门里大街东侧,是一座不小的院子,灰砖黑瓦,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鼻子上被谁蹭了一道白印——大概是哪辆马车经过的时候轮毂蹭的。
门口排着更长的队。
不是兵在排队——是各路勤王军的将领、幕僚、传令官、军中文书,大大小小的武将和吏员挤在兵部衙门门口的台阶上和台阶的人在跟门口的书吏低声争执着什么,有的人干脆蹲在台阶旁边的空地上,一脸疲态,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陆晏没有排队。
他让赵长缨带队伍在兵部衙门东面的一条胡同里歇着,自己带了范福,拿着官牒和军功文书,从侧门进去了。
侧门有一个把门的老吏员,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他看了一眼陆晏的官牒,又抬头看了一眼陆晏本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灰布甲外面套着的那件七品通判圆领袍上停了一下。
“登州通判?“老吏员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不相干的文书。
“是。“
“勤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