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腰(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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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伸手想触摸镜面,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镜中所有柳枝忽然齐齐一颤,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那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仿佛成千上万的人在同时折腰。他吓得缩回手,响声戛然而止。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着未化的积雪,由远及近。少年回头,看见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是个女子,青衣,腰肢纤细,行走时如风摆柳。她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摊银灰粉末,又抬头看看铜镜,最后将视线落在少年身上。
“她成了第三十七粒碎柳,”女子开口,声音冰脆,与当年的胭脂娘子如出一辙,只是少了那份非人的漠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融进镜中,替了原本该由你付的‘机’。”
少年怔住:“你……你是?”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过铜镜边缘。她的手指极白,指甲染着深深的柳赤色,与胭脂娘子一模一样。可当她抬头时,面上并无胭脂镜,只有一张清秀却毫无血色的脸,眉眼间笼着与阿腰相似的倦色。
“从今往后,我守这巷。”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你若无处可去,可留在此处,帮我照看这镜,这案,这来来去去的折鬼。”
少年愣愣看着她,又看看镜中那枝新柳,许久,缓缓点头。
青衣女子不再言语,拂去案上积雪,在阿腰常坐的位置坐下,腰背笔直如松。铜镜在她面前静静立着,镜中柳枝无声,镜外雪光熹微。
长安的春雪渐渐化了,折柳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坊间开始流传新的说法:说那守巷的女子换了一个,腰肢更软,手段却更莫测;说那铜镜里的柳枝,似乎又多了一枝;说每至子夜,巷中除了折腰声,偶尔还能听见女子低低的吟唱,唱的像是前朝旧曲,调子七扭八拐,听不真切词,只觉悲凉。
而胭脂铺的门,自那夜后再未开过。有人说铺子早已不在,原地只剩一堵灰墙;有人说曾在雨夜见过门内透出幽绿的光,光中有女子折腰的影子;还有人说,那铺子本就不属于这人间,它是柳灵与人愿交汇处生出的一道“缝”,缝开时,可渡厄,缝阖时,便成谜。
唯有折柳巷口的柳木小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立在那里。案后的人或许会换,镜中的柳或许会增,可那份“守折”的因果,似乎永无终结。
偶尔有细心的行人会发现,铜镜边缘的蟠螭纹间,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字迹娟秀,深深镌入铜锈:
“柳已折,机已生,守折人却失腰。若问胭脂何处去,回看案上铜镜缺。”
可镜已无缺。
那缺失的一角,早被银赤色的膏质补全,补得严丝合缝,光润如玉。只是补上的那一片,永远映不出现世的人与物,只映着一截永在折腰的柳枝,柳枝下,隐约可见一摊银灰的尘,尘中光华流转,仿佛封存着某个未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