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一个千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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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塔的顶端,夜色如墨。
这座象征着霓虹国战后复兴的地标建筑,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塔身的红色钢铁结构像一具巨大的骨架,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观光层早已关闭,电梯停运,只有风从铁架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个形销骨立的巨人。
塔顶上方百米高空,一个普通人永远无法触及的空间里,有一座结界。
结界内部的空间对比外界恍如世外桃源。
如果从结界高处往下看,在这片上千米见方的空间之中,地面是黑色的镜面,映着头顶虚无的夜空。
四周的边界上刻满了繁复的咒纹,那些咒纹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如果让对结界术颇有造诣的咒术师光顾此处,绝对会发了疯似的顶礼膜拜。
这处空间几乎满足了人类对异空间的一切想象。
只可惜,创造它的并不是天元。
羂索站在结界中央,还穿着那件有些熟悉的五条袈裟,额头的缝合线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散,像在等人,但那张属于夏油杰的脸上,此刻挂着的是一种不属于夏油杰的表情。
或者说这是一种连羂索本人都很少露出的表情。
怅惘,迷惑,决绝,犹豫,果断。
皆而有之。
真子坐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她翘着二郎腿,两条修长的美腿充满肉感,没有任何人类的装饰物修饰,但依旧像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
那双晶莹剔透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富有规律的在扶手上缓缓敲击,蓝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无风自动,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随着指节的敲击而律动。
她的眼睛闭着,细长的蓝白睫毛微微颤抖,像在假寐,但粉嫩的嘴角微微上翘,说明她很清醒,而且心情不错。
几只充当侍者与助手的低级咒灵在角落里蜷缩着,不敢出声。
结界内的气氛很微妙。
羂索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般古井无波,波澜不惊。
“花御死了,陀艮估计也快了,被虎杖控制住,想要实施救援难如登天。”
真子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知道。”
羂索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精致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愤怒,悲伤,哪怕是一点点遗憾。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张脸像一尊布满大胆而又荒谬缝合线的面具,美丽,精彩,离经叛道。
“你不觉得可惜?”羂索问,“陀艮和花御都是你的族人,也都尽心尽力为你办事。”
真子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她的瞳孔是淡金色的,像一头无情的雄狮,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可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为什么要觉得可惜?”
羂索没有说话。
真子站起来,裙摆无风自动,遥遥看向结界边界方向,静静的看着那些流动的咒纹。
“它们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任何东西。”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那些咒纹,咒纹在她指尖跳动,像被烫到的蛇,“它们只是计划的一环,成神的资粮之一。陀艮负责收集咒灵,花御负责协助。任务完成了,它们死了,甚至可以说死的正好,这就是计划。”
她转过身,看着羂索。
“你活了一千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棋子。包括你自已。”
羂索脸上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有点看不大懂的笑容。
那笑容不属于夏油杰。
夏油杰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下垂,带着一丝苦涩。
而这个笑容是咧开的,张扬的,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
毫无疑问。
它属于羂索。
“有把握吗?”
真子歪了歪头。
“你是指什么?”
“一切。”羂索说,“封印五条悟。在虎杖的阻挠下顺利完成登神长阶,结束死灭回游,实现我的夙愿。你做的这一切,你有把握吗?”
真子走回椅子边,坐下。
她的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整个人陷进沙发椅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放伏黑惠回去,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羂索的眼神微微一动。
“哦?”
“他知道自已逃出来是千辛万苦,是他自已的意志,是他自已的努力。”真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不会怀疑。他的同伴也不会怀疑。在他们眼里,他是拼了命从我们手里跑出去的。”
她顿了顿。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留了多少东西给他。”
羂索的笑容加深了。
“宿傩的手指,什么时候喂进去的?”
真子想了想。
“忘记了,放下去之前我动了手脚,伏黑惠不会察觉,六眼不会发现,宿傩也不会醒来。”
“这种事情你都能够办得到吗?”
“当然,我是命中注定的神,谁都无法阻挠。”
羂索点了点头。
“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唤醒他体内的宿傩。”真子说,“无论五条悟和虎杖悠仁有多强,在宿傩苏醒的那一刻,都会造成混乱。而混乱——”
“为你登神创造时间。”羂索接过话茬。
两人对视。
真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瓶子里装着几团微弱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在里面飘浮。那些光芒的颜色不同,有的偏蓝,有的偏黄,有的偏紫,每一团都在缓慢地旋转。
“死灭回游已经标记了足够的人类灵魂。”她说,“咒灵灵魂更是完全准备就绪。那些被我们标记的人,会彼此战斗,然后在战斗中迎接死亡。死亡后,他们的灵魂和咒力会被结界吸收,转化为登神长阶的养料。”
羂索看着那些光芒。
“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呢?”
“差不多了。”真子把瓶子收起来,“剩下的,就是我自已的事了。”
她站起身,双手放在腰间的口袋里。
“我要做最后的几道登神保险。”
羂索也站起来。
“多久?”
真子想了想。
“不知道。快的话几天,慢的话要到登神前才会有结果。按计划推进就行,外面的事情,你看着办。”
羂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千年不改的雕像。
真子看着他。
“你不好奇,那个地方是哪儿?”
羂索笑了。
“我问你你就会说吗?多此一举。”
真子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闪,但那一瞬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成神的咒灵,更像一个要去赴约的少女。
然后她消失了。
没有术式的光芒,没有咒力的波动。
瞬间消失在了原地,羂索都没能有丝毫察觉。
结界里只剩下羂索,和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低级咒灵。
羂索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一个方向。
“她走了,你还不出来?”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里梅走出阴影。
她穿着白色的僧袍,留着妹妹头,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她的面容精致,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两块寒冰。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点心。
“她走了?”里梅问,声音很轻。
羂索点头。
里梅走到他旁边,把碟子放在桌上。
“吃吗?”
羂索看了一眼那些点心。
“你做的?”
“嗯。”
羂索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还行。”
里梅也拿了一块,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千年前,”羂索开口,声音很轻,“你也这样悄悄的端上食物,然后默不作声的杵在那里。”
羂索看着里梅。
里梅没有回答,手里端着那个小碟子,看着羂索。
她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僧袍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说这些干什么?你也到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了?”
羂索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眼神里有落寞,有不舍,还有一千年的时间沉淀下,足以让任何人变得面目全非的扭曲与纠结。
羂索挥了挥手,一方云镜出现在两人的脚底下,能够清晰的呈现东京塔塔顶往下看的夜景。
然后,羂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里梅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碟子里的点心,又抬头看着里梅的脸。
那张属于夏油杰的脸上,挂着的是一种在别人面前未曾展现过的疲惫。
灵魂的疲惫,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孤独灵魂对时间的疲倦。
“你还记得吗?”羂索开口,声音很轻,“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里梅沉默了一秒。
“记得。”她说,“那时候你还是个女孩,和现在相去甚远。”
羂索笑了。
“什么话,就知道逗我笑。千年前你还是个男孩呢。
好好回答,那时候我什么样?”
里梅看着他,有些猜不透这老妖怪想干什么,又有些不敢想自已的猜测,眼神很复杂。
不过她还是顺着羂索的话说下去了。
“那时候你还是一个普通的术师。你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对术式的原理着迷,对人类的可能性感到兴奋。你还没有开始换身体,你还没有开始谋划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只是一个求知欲与胆子都大的吓人的女孩。”
羂索点了点头,一些被封存的记忆不断的涌上心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呢?”
里梅低下头,看着那些点心。
“后来你变了。你开始换身体。你开始谋划那些事。你开始——”
“开始变得不像人了。”羂索接过她的话,“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云镜的边缘。
这里能看到外面的东京夜景,那些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他站在那里,被万家灯火衬托着,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他自已并不感到孤独,是里梅觉得她很孤独。
与宿傩相似的,站在顶点上、俯视一切的孤独。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换身体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