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皇兄,你说的这些,都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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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开口,语气平得出奇,跟在自己府上喊管家过来倒茶没什么区别。
“十年了。你坐在这上面,演了十年的明君、圣主、中兴之主。”
他顿了一下。
“演够了没有?”
李成的牙齿在打架,上下两排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动。
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整个人缩在椅子的右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李修没给他回答的机会,也不需要他回答。
“今天我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你嘛——”
李修歪了歪头,打量了一眼李成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龙袍。
“太让我失望了。”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李修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
不是装的。
真的惋惜。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对手好歹是个人物。毕竟能坐稳十年龙椅、能在太上皇和满朝勋贵之间玩平衡术的人,怎么也得有几分手段。
可现在看看眼前这副德行——龙袍上沾着呕吐物,头发乱成一团,两只手抖得跟筛面粉一样。
就这?
就这就把他逼到北疆苦熬了十年?
“失望”这个词砸下来,李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耻辱。
一个做皇帝的人,被自己的弟弟当面说“失望”,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某根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李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
他推开面前的龙书案——当然推不动,那玩意儿是金丝楠木的,八百斤重——他就绕过来,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李修的脸,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
“乱臣贼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李成反而不抖了。或者说,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嘴上,没有余力分给四肢去抖。
“你拥兵自重,强抢荣国府和亲之女,杀朕的十二太保,如今更是伪造密诏斩杀高崇,夺朕的兵马,率军逼宫——”
他的唾沫飞到了李修的左颊上。
“你所犯之罪,桩桩件件,凌迟!凌迟处死!”
李成喊到最后,嗓子劈了,“凌迟”两个字被他重复了两遍,第二遍已经没什么声了,全靠气顶出来的。
御书房里,跪在地上的孙青和四个侍卫,被这一嗓子吓得又往下趴了几分。
他们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吓成那副模样的皇帝,居然还能蹦起来骂人。
不,不是骂人。
是在定罪。
以天子的名义,以大周律法的名义,当面给李修扣帽子。
乱臣贼子。伪造密诏。拥兵逼宫。
条条死罪。
如果这话传出去——不,不用传,这御书房里跪着的这几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出去,李修的名声就别想干净了。
这是李成最后的武器。
他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任何翻盘的筹码了。但他还有一样东西——名分。
他是皇帝。哪怕龙袍上沾着呕吐物,哪怕头发散了冠冕歪了,他依然是坐在龙椅上被天下人承认的皇帝。
篡位者,千秋万代的骂名。
这就是他能扔出去的最后一把刀。
李修站在原地,没动。
左颊上挂着一小滴唾沫。
李成指着他鼻子的那根手指还在空中颤,指尖离他脸不到一寸。
整个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喘气。那四个跪在地上的侍卫已经把脑袋埋进了金砖的缝隙里,恨不得自己是聋子。
李修抬起右手。
戴着玄铁护腕的手背,不急不缓地,在左脸上抹了一下。
把那滴唾沫擦掉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被逗乐了的、带着几分荒唐的笑。
“没错。”
他说。
“你说的这些——拥兵自重?认了。强抢和亲之女?认了。杀你的十二太保?”
李修伸手在袖口上随意蹭了蹭,语气比在菜市场上称二斤猪肉还随便。
“也认了。”
“伪造密诏……”他在这四个字上特意停了一下,看着李成的眼睛,“这个嘛,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话到这里,李成的脸彻底白了。
密诏不是伪造的。密诏是他亲手写的。他让高崇截杀李修的那封血书,高崇死了,信落在了李修手里,还被糊在了高崇的人头上送回来。
这个话题碰不得。
一碰就是自爆。
李修不给他喘息的余隙。
话音未落,他身子往前一压。
双手拍在龙书案上。
不是“拍”。那个力道,那两只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金丝楠木的桌面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中间向两头蔓延,“咔嚓”一声——整张桌子从中间塌了下去,两头翘起来,奏折和砚台稀里哗啦往地上滚。
朱砂磨出来的红墨洒了半边地,跟血似的。
李成被这一下逼得连连后退。他的腿撞上了龙椅的前沿,整个人一屁股摔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椅背的雕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李修的脸,已经到了他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
“你忘了,我这个燕王,是怎么来的。”
李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兄弟两个人能听见。
“建宁十二年。鞑子三十万铁骑南下。你带着二十万北军去迎战。”
“打了多久?三天。三天就被人打崩了。二十万人跑得漫山遍野,你被鞑子的骑兵追了六十里路,最后躲在一条臭水沟里,把龙纹铠甲脱了扔掉,穿着小兵的衣裳,混在死人堆里装尸体。”
李成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青。
这件事,是大周皇室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其中之一,就是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李修。
“是谁,带着三千玄甲杀进去的?”
李修的声音抬高了一些。
“三千人。冲三十万鞑子。我那年才十九岁。我手底下跟我一起冲进去的弟兄,活着出来的不到八百。八百个人,从鞑子的包围圈里,把你——大周的天子——扛出来了。”
“你封我做燕王。把我丢到北疆去。说是镇守边关。”
“镇守?”李修哼了一声,“你是怕我回来。回来之后那些活着的将士到处说,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战场上躲臭水沟装死人。”
李成的嘴唇在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北疆待了十年。”
李修直起腰,退后一步。不是他怕了,是他不想离李成太近——嫌脏。
“十年。挡住鞑子七次南下。最大那一次,对方来了十五万人,我手里只有一万二。我守了四十七天。粮食吃没了就杀马,马杀没了就煮皮甲。你在京城干什么?你在跟首辅下棋!你在后宫听戏!”
“漠北八百里草场,是我打下来的。你拿去写进了起居注,说乾元帝英明神武,遣燕王北伐,拓地八百里。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李修说到这里,不说了。
安静了两息。
整个御书房只有李成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朱砂墨汁慢慢流淌的声音。
“我为你流的血,够把这间御书房灌满的。”
“换回来什么?”
“换来的,是你的猜忌,是你的打压,是你无时无刻不想置我于死地的阴谋!”
“你派十二太保来恶心我,我忍了。”
“你克扣我的军饷,断我的粮草,我也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