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要无条件投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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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无条件投降!”上柱国陈子昂给日本倭王的信是用汉文写的,措辞客气而冰冷,笔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涪江边的礁石上凿下来的。
虽然陈子昂在信中以对一位逊位君主的应有礼仪向持统致以了体面的问候,但他重点回顾了白江口一战的起因与战果,回顾了九州岛割让与赔款条款,然后笔锋一转,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番让持统上皇沉默很久的话——“闻上皇退位,以逊位之身仍秉朝政。窃为不取。白江口一役,贵国水师尽没,九州割让,赔款未偿。此皆上皇在位时之事。既不居其位,不当谋其政。若上皇仍恋栈不去,大周水军已集于博多湾,楼船百艘,艨艟千只,士卒十万,皆枕戈待旦。某当亲率此师,渡海入京,为贵国除此弊政。届时上皇欲退不能,悔之晚矣。”信末以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短的话作为结尾:“何去何从,请上皇自决。”
信使出了太极殿许久,持统上皇仍独自坐在御帐后面的暗室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捏得发白。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笔直,像一株在飞鸟京的庭院里站了太久的老松。殿外传来内侍细碎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望着暗室角落里那盏跳动的油灯。灯芯已经很久没有修剪了,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陈子昂这封信,每一个字她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字面上的威胁——水军、楼船、十万兵马——她并不完全相信。飞鸟京的那些公卿大臣们或许会把这几句话当真,但她在位多年,深知这种外交辞令的虚实。她不完全相信唐军此刻真的能跨过对马海峡——白江口之战唐军虽然大获全胜,但远洋作战的后勤补给、对倭国本土的熟悉程度、后续兵力的投入能力,这些都是摆在陈子昂面前的现实困难。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让她沉默的,是这封信送到她手里的方式本身。倭国朝堂的架构、她退位之后与朝臣的联系方式、那些在暗中替她传递政令的渠道——这些绝密的情报,陈子昂是怎么知道的?他不但知道她在幕后继续掌权,还把她在幕后操纵朝堂的细节摸得一清二楚。信中提到的那几个被主战派豪族秘密派往濑户内海集结关船的使者,名字一个不差;主和派公卿暗中递到她手中的密奏,内容被完全掌握。博多港的青楼、赌坊、酒楼,那些在大海彼岸日复一日流淌的丝竹声和骰子响,绝不只是给商人水手找乐子的温柔乡。那些销金窟是一张网,一张她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情报网。这张网从九州岛撒出去,已经蔓延到了倭国本土的每个角落。
油灯的灯花轻轻爆了一下,持统上皇把信放在膝上缓缓叠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守在暗室外的内侍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上皇”。她没有回应,只是在黑暗中用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划过“天策将军”四个字时微微停了一瞬。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传旨——请文武天皇拟诏,自今日起,太上天皇不再预闻政事。”内侍在门外愣了很长时间才匆忙应声退下,持统上皇缓缓靠在御帐上,合上了眼睛。她知道这一退,自己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那面垂帘后面了。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退,陈子昂信中的那句威胁未必只是虚言。那个一把火把契丹人的祭祀圣地烧成灰烬的白发老将,不是在讨价还价,他是在给她最后一次体面退场的机会。
陈子昂在帅帐中接到拂云端来的热茶时,骆务整匆匆走进来,把从青楼密室中誊抄的倭国朝堂最新动向呈上。飞鸟京的线人传回消息——持统上皇的使者已从飞鸟京出发,沿山阳道向九州方向行进,正使是朝中重臣,副使则是当年多次随遣唐使前往洛阳的汉学大家。这样一个使团配置,显然不是来宣战的。
“将军——倭国遣使团已过下关海峡,明日可达博多港。”骆务整把情报念了一遍,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加了一句,“持统上皇真的退了。”
陈子昂接过情报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持统上皇的使团此行打着“恭祝大周天子万年,贺天策将军功业”的旗号,随行带了十几辆牛车的贡品和国书,正式请求与大周缔结藩属关系。国书的落款处盖着新任文武天皇的御玺,而持统上皇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她退得干脆彻底,不仅不再预闻政事,连正式的外交文书都不再署名。这场长达数年的较量,从西硖石谷到白江口,从松漠到九州岛,终于在这一刻画下了句号。他端起拂云刚续的热茶抿了一口,把情报放在案上,用那方新刻的竹镇纸压住。镇纸上刻着“安而后定”四个字,是他几年前在涪江边刻的。
“拂云。”他抬起头看着正站在书案旁替他整理文书的靛青色身影。
拂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侧过头。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用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替我拟一封回信——给持统上皇。告诉她,大周海纳百川,只要真心归附,既往不咎。另外,让她儿子给女皇陛下写一封称臣的表文,用词要诚恳,态度要谦卑,不必提战败,不必提割地,只表诚心归附之意。写好了送过来我过目。”
拂云点头应下,从笔架上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窗外海风从博多湾方向灌进来,吹得帅帐里的烛火轻轻摇曳,远处造船台上传来契苾何力扯着嗓门用契丹话骂学徒的粗野吼声,和艨艟试航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陈子昂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肥前海湾里那支正在集结的水师——新造的远洋楼船整整齐齐地泊在栈桥两侧,船舷上漆着的“唐”字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海平线的另一端,隔着一道狭窄的对马海峡,倭国本土的山峦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