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来俊臣接到密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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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礼开始频繁地给河北各州县的故交写信。信里不谈国事,只是聊一些辽东的风土人情、箕州的荒凉景象、自己遭受的种种不公。这些信看似平淡无奇,但每一封的末尾都藏着一个相同的信号——“若有机会,愿与兄共谋大事。”他知道这些信如果被截获,每一条都足以致他于死地。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刘思礼相信綦连耀的话——天命在他。更重要的是,他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武周的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契丹叛乱虽然平了,但河北的元气还没有恢复;吐蕃在安西的骚扰越来越频繁;突厥的默啜可汗虽然暂时遵守盟约,但随时可能翻脸;而武家子弟无能却身居高位,让朝野上下积压了太多的不满。
与此同时,綦连耀也开始在河北各地游历。他以术士的身份出入各州县的豪强府邸和军营外围,给人看相算命。他的相面之术确实精湛——他能从一个官员的面相中看出他的升迁轨迹,能从一个武将的掌纹中说出他打过多少场仗。被他说中的人无不叹服,对他言听计从。而他总会在算命的过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几句“天象”——“女主当国,三代而绝”、“紫微星暗,荧惑守心”、“凤栖梧桐,龙潜于渊”——这些听似玄妙的预言,在那些本就对武周心怀不满的人心中种下了一颗颗危险的种子。
短短几个月内,刘思礼和綦连耀就在河北各地串联起了一张关系网——有不得志的中低级武将,有被排挤的州县官吏,有对来俊臣恨之入骨的洛阳衙役,也有在契丹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和田产、对朝廷心灰意冷的豪强。这些人散布在从幽州到魏州、从洛阳到辽东的广袤地域内,彼此之间不一定认识,但都通过王勮、秦连言、刘思礼这几条线,被编织进了同一张网里。
然而,阴谋的败露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坏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勮那张嘴。
王勮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在洛阳混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从不出错。他以为只要先试探、再暗示、后摊牌,一步一个脚印,就能万无一失。但他忘了,来俊臣虽然已经被调离洛阳令的位置,但他的继任者——新任洛阳令也是来俊臣的爪牙,早已在酷吏衙门里学会了来俊臣的全部手段,对洛阳城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并且急于立功,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个。
王勮在试探一个小官的时候翻了船。那个小官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对武家子弟也有诸多不满,王勮觉得可以拉拢。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官是洛阳令安插在各衙门中的眼线之一。小官在王勮面前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不住地点头附和,甚至主动问了一些关于“行动时间”和“兵力调动”的细节。王勮以为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放松了警惕,透露了比预想中更多的信息。小官转头就把消息捅给了洛阳令。
来俊臣接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官署后院的书房里批阅公文。他把密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刘思礼、綦连耀、王勮、秦连言,谋逆。”他把公文封好,交给身边的心腹,用一种冷峻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加急,呈通天宫。同时调集人手,先抓王勮和秦连言。抓活的,不许死。”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来俊臣带领捕快同时包围了王勮和秦连言的住所。王勮被抓的时候还在床上睡觉,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被捕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他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茫然——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看人极准,怎么会看走眼?
秦连言是在洛阳衙门门口被抓的。他去上班的时候看到门口站了两排全副武装的捕快,手里握着水火棍,腰间挂着横刀,脸色冷峻。他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台阶上,整了整衣冠,平静地伸出手腕,对捕快说了一句:“带我走吧。”
消息传到箕州是三天后的事。刘思礼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稀粥配一碟咸菜。刘思礼在箕州的弟弟刘思义几乎是滚着爬着进了后堂,手里攥着一份密报,脸色煞白如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刘思礼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摔成了两截。密报上只有一行字——“王勮、秦连言事泄被擒,速走。”他抬起头,和坐在对面正在喝粥的綦连耀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上空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恐惧,但不是单纯的恐惧——是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上去之后、骰子还没停下来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输的那种恐惧。
綦连耀放下粥碗,站起身大步走进后堂内室,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刘思礼也站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跑——跑进辽东的山林,跑过松漠的焦土,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站在后堂中央,听着外面北风拍打窗棂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契丹人败了。李尽忠死了,躺在山洞里被巫医捣碎的艾叶敷着溃烂的伤口,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他身后有他想护着的东西,我们有吗”;孙万荣死了,被自己的家奴砍下了脑袋,首级在定鼎门城楼上挂了七天七夜,被石灰腌得面目全非;松漠的狼头旗被骆务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契丹人的祭祀岩画被凿平,萨满神像被熔成铜锭装了满满几十辆牛车。
契丹人起兵的时候有十万部众,有数万铁骑,有打了半辈子仗的枭雄,有“迎还庐陵王”的大义名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而他刘思礼有什么?有一个满嘴天象的术士,有一个能言善道的朋友,有一个恨来俊臣入骨的书吏,有几个在河北不得志的小官。他们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凭什么觉得能推翻武周?
“刘兄!”綦连耀抱着包袱从内室冲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不是那种看透天机的亮,而是一种赌红了眼的亮,“快走!从后门走!箕州北面就是契丹故地,翻过山就是松漠,那里荒无人烟,朝廷的人追不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