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来俊臣笑里藏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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箕州刺史刘思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綦连耀那张苍白而急切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也不是视死如归的悲壮,而是一种彻底清醒之后的苦涩。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幽州的轻骑连契丹人的暗哨都能摸干净,你觉得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做最坏的准备吧!”
綦连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刘思礼已经转身走向衙门正门,他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站在台阶上,望着门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箕州城。
这座城中百姓还在照常生活——几个卖炭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着城墙根儿走,车轮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打水,井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几个孩子在街角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他们不知道一场震惊朝野的谋逆大案正在这座偏远小城的官衙里悄然落幕,不知道这个站在台阶上的落魄旧臣昨天还在做匡复李唐的旧梦。
而在洛阳,来俊臣在丽景门的大狱中,将很多涉案人员的供词都收好了,他满意地吹了吹那些带血的指印,小心地卷起供状,收入袖中。对在一旁观摩学习的河内郡王武懿宗说:“王爷,此地污秽,不宜久留。您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即刻启程。”
“启程?去哪?”武懿宗茫然地问。
“山西,箕州。”来俊臣吐出两个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冷酷的笑容。
“箕州?找谁?”
“箕州刺史,刘思礼。”来俊臣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味,“听说此人府上,养了不少新罗婢,个个肌肤胜雪,能歌善舞;还有些菩萨蛮,身段妖娆,别具异域风情,个个堪称人间尤物。下官曾向他索要一二,他竟敢仗着祖上那点微末功劳,推三阻四,吝啬不给!”他冷哼一声,眼中寒芒暴涨。
武懿宗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来中丞!我们……我们此行是为陛下办案,岂能……岂能如此办差……万一陛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俊臣的胆大妄为远超他的想象。这哪里是查案?简直是公报私仇,明火执仗的抢劫,连山上的土匪强盗都不如!
“呵呵,王爷果然是个老实人。”来俊臣看着武懿宗那副惊吓过度的样子,忽然又诡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血腥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古怪,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怨毒:“下官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给这趟枯燥的公差添点乐子罢了,您怎么还当真了。不过,话说回来,像我们这样的人,王爷也未必能理解,能快活一天是一天!”突然,他话锋又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森刻骨,“此行找他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刘思礼的父亲,可是大名鼎鼎的刘义节,太原元谋功臣!当年跟着唐高祖李渊在晋阳起兵,一路攻破长安的‘从龙之臣’!妥妥的李唐余孽!根正苗红的反贼种子!四年前,下官就想办他了!如今,天赐良机,正好借綦连耀这案的东风,将这些盘踞在太原的毒株,连根拔起!”
说完,来俊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父是李唐元勋,子掌外州兵柄……再攀上綦连耀这个‘谋逆’主犯,最后‘顺藤摸瓜’,牵连到东宫那位皇嗣……王爷,您说,这是不是一局天衣无缝的好棋?陛下最恨什么人?最恨的就是这些前朝余孽,心怀叵测,图谋复辟!我们把这个案子做成了,功劳有多大?你跟魏王一样鸾台拜相,指日可待!”
来俊臣等人先去了太原,后来加速向箕州进发。抵达箕州地界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八天。箕州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紧张的气氛之中。城门紧闭,城墙上兵甲林立,旌旗猎猎,戒备森严,显然刘思礼早已得到了风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面对这座如临大敌的城池,来俊臣的脸上却露出了此行以来最为“和煦”的笑容。
“王爷,看好了,”进城前,来俊臣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绯色官袍,将一丝不苟的发髻扶正,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此刻竟显得温文尔雅,充满了亲和力,唯有眼底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冰冷,泄露了本质,“对付刘思礼这种手里有兵、心里有鬼的刺头儿,硬来不行。得像熬鹰,得用软刀子,得让他自己钻进来。”
武懿宗看着他那堪称完美的变脸,只觉得头皮发麻,讷讷地问:“那……该当如何?”
“交朋友!”来俊臣转过身,笑容灿烂得如同冬日的暖阳,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们去跟他交朋友!告诉他,我们不仅不是来抓他的,还是来帮他的!帮他把所有跟他作对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收拾干净!让他高枕无忧,甚至……飞黄腾达!”他拍了拍武懿宗的肩膀,“王爷,待会儿您只需端着郡王的架子,点头微笑即可。看我的。”
箕州刺史府的正堂,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此时的刘思礼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皮紫红,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四品绯色刺史官袍,端坐主位。他腰杆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一州长官的威严,但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的弟弟刘思义,一身劲装,按刀侍立在他身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两位不速之客。
当看到来俊臣脸上那春风化雨般的笑容,以及他身后只跟着神情局促的武懿宗,并无大队甲士时,刘思礼紧绷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刘使君!久仰你们刘家的忠义大名,如雷贯耳啊!”来俊臣一进门,便朗声大笑,抱拳行礼,姿态谦恭得近乎夸张,“下官御史中丞来俊臣,奉旨协同河内郡王殿下巡查河东刑狱,途经贵宝地,特来拜会!叨扰之处,还望使君海涵!”
武懿宗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刘思礼心存侥幸,慌忙起身还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不敢不敢!中丞大人与郡王殿下驾临,乃箕州之幸!快请上座!”他心中惊疑更甚,这来俊臣恶名昭著,所到之处无不血流成河,今日怎会如此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