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狄仁杰上书(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来俊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罗织经》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囚犯。他审了大半辈子的谋逆案,见过无数种犯人——有喊冤叫屈的,有跪地求饶的,有咬舌自尽的,有一口咬定同党不肯松口的。但像刘思礼这样平静地承认一切、连“王者之相”这种话都毫不避讳地当着审讯官的面说出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人要么是真的疯了,要么是真的不想活了。也有可能是两者兼有——一个清醒的疯子,一个还保持着最后一丝自尊的死囚。
刘思礼急于立功,供出了一份三十人的名单。他的记性很好——好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所有参与过密谋的人,哪怕只是在一个极其边缘的场合说了几句牢骚话、对“匡复庐陵王”表示过口头上的同情、或者只是接到了他一封信而没有主动检举揭发的人,都被他一个不漏地列了出来。名单上的人大多数是中低级官员,也有几个地方豪强,级别最高的是王勮。这些人的名字被他用工整的小楷一一写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带了他们的官职、住址、涉案细节和参与程度。他写得很快,像是在写一份早就打好了腹稿的公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用任何刑。
来俊臣看着这份名单,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张网,已经够大了。但他并不满足。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大小——他要的是能装下所有人的网。他把《罗织经》翻开,找到夹在书页中的一页旧纸,上面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多年前就已掌握但一直引而不发的敏感人物——那些对武周心怀不满但从未公开表露过的官员,那些与庐陵王有旧但从未参与任何实际行动的宗室残余,那些在狄仁杰、陈子昂等主战派面前唯唯诺诺、背地里却抱怨战争劳民伤财的软骨头。他将这页旧纸压在刘思礼供出的名单旁边,提起朱笔,在两份名单之间画了几道连线,又凭空添加了几个新的名字。
刘思礼供出的三十六人,在来俊臣手里变成了四十九人。每一个被添加进去的人,都被他用朱笔精心地编造了一段与刘思礼密谋的“证据”——某年某月某日与綦连耀在某地见面、某月某日在某处收到刘思礼的亲笔信、某日某时参与过一次秘密集会。这些细节被写得活灵活现,仿佛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一样。
刘思礼案爆发后,再次回到幽州的狄仁杰坐在幽州都督衙门后堂的老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校场上,阳玄基拄着拐杖训练新兵的沙哑吼声还在隐隐传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听着这声音露出安心的笑意。他面前摊着一份从洛阳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来俊臣已经接手的消息,后面附了一份涉案人员名单的抄本。姚崇从洛阳写来的密信更详细地描述了来俊臣正在如何利用此案扩大打击面的细节。
他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名单上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些在河北打过仗、或者为辽东战事出过粮出过力的官吏,虽然能力平庸,但至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回想起三年前他刚来魏州时,用一壶苦茶和一叠从户部、兵部、刑部调出来的档案让魏州大户们乖乖配合守城的那一幕——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座城里很多人的底子都不干净,藏着隐田,匿着壮丁,占着朝廷的赋税优免中饱私囊。但他没有追究。因为那时候契丹人就在城外,他需要这些大户出粮出丁守城。如果那时候他挨个清算,魏州早就不攻自破了。这笔旧账他当时压下去了,本来以为战事平定之后可以慢慢来——该追缴的追缴,该补税的补税,该法办的法办,走正规的司法程序,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但来俊臣这一插手,所有曾经被他压下去的旧账、所有在战争期间被迫或自愿地和契丹人有过模糊往来的人,现在都可能被翻出来,被重新包装成“通敌”的证据,被塞进这份谋逆案的名单里。
狄仁杰把密报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龙井,已经凉透了,茶叶的苦味泡到了极限,涩得他的舌根发麻。他放下茶杯,提起笔,开始给女皇写奏疏。他的措辞一如既往地克制、审慎、滴水不漏——“臣闻刘思礼案已交由来俊臣审理。此案涉及朝野官员,宜从严从速,以正视听。然辽东新定,河北甫安,若牵连过广,恐动摇边陲人心。请陛下明察,区分首从,罪止其罪,不及其余。河北诸州官吏,凡曾为战事出力者,若其涉案情节轻微,宜从宽处置,以安边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奏疏用火漆封好,交给身边的亲兵,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吩咐道:“六百里加急,直达通天宫。不要走正常的驿传渠道——走军驿,用幽州的军驿印。给九州都督陈子昂也送去一份。”
奏疏送到洛阳的时候,来俊臣正在洛阳大狱的审讯室里连夜提审綦连耀。綦连耀的精神防线在来俊臣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窗户纸。他不是刘思礼那种能平静面对一切的人,他只是一个算命先生——一个靠察言观色和模棱两可的预言混了大半辈子的江湖术士。他能承受的最大压力,不过是被人当面质疑算得不准。而来俊臣给予他的压力,远不止于此。
审讯从深夜持续到黎明。当第一缕晨光从审讯室高处的铁窗缝隙中透进来时,綦连耀终于崩溃了。他蜷缩在审讯室角落的石板地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了几个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和刘思礼在河北各地串联时拜访过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只是被试探过但从未同意的,包括那些只是听他说了几句星象预言但没有追问的,包括那些他为了在王勮面前显得自己有更多支持者而凭空编造出来的“盟友”。来俊臣逐字逐句地记录下他的每一句口供,用朱笔在那些名字旁边画上一道道鲜红的勾,那道红在昏暗的烛光下像血一样刺目。
来俊臣放下笔,站起身,走到铁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洛阳城正在苏醒,远处的白马寺传来悠远的晨钟声。他背对着瘫在角落里的綦连耀,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刘思礼供出三十六人。綦连耀供出五十七人。两人供词叠加,去除重复,共得七十三人。加上王勮和秦连言即将供出的人,这个案子,怕是要超过一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