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不甘心的武承嗣(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策将军陈子昂很快收到了狄仁杰发来的军报。他去了一趟新罗。半个月后,新罗金城。陈子昂在金城王宫里接到了更详细的密报,足有十几页纸,详细记录了刘思礼案的全部始末——从綦连耀在箕州煽动刘思礼开始,到王勮、秦连言等人被策反,到魏王武承嗣和来俊臣如何利用此案扩大打击面。密报的末尾,姚崇用一句极其意味深长的话作为总结。
陈子昂看完密报,把它折好放在案头,转头望向窗外。金城王宫坐北朝南,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城外那片肥沃的沃野一直铺到天边,新罗的千里江山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远处汉江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穿过翠绿色的河谷。新任新罗王在昨天刚刚颁布了第三道诏书,下令在全国推行均田制——这项制度由姚崇根据新罗的国情改良过,分给无地农户每人三十亩口分田,世代耕种,不许买卖。金城百姓敲锣打鼓地涌上街头,齐声高呼新罗王万岁。
陈子昂看着窗外那片即将被均田制改变的土地,忽然想起当年在幽州城外的雪原上,狄仁杰对他说过一句话——恨没有用,不如做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又磨断了一截,被他新打了个结。他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提起笔,在密报的末尾补了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知道了。金城均田令已下,新罗自此世为大周东藩。”
然后,陈子昂派人去九州把消息在契丹军中散播。消息传到九州时,李楷固正蹲在校场边上吃炊饼。他已经吃了三个羊肉馅的,手里还攥着第四个。自从归降以来,他每天都要吃六七个炊饼,拂云笑他以前在契丹饿坏了,他也不恼,嚼着炊饼含含糊糊地回一句“炊饼就是比草原上的硬酪好吃”。但他的脸色在看到密报之后骤然变了。他把炊饼放在膝盖上,用沾着面渣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份名单上列出的七十三人中,有三个是他认识的——都是曾经和他一起在孙万荣麾下冲锋陷阵的契丹百夫长,归降后被安置在河北屯田,表现一直良好,每个月都按时向农官汇报耕作进度,从来没有违反过内迁规定。
其中一个叫契苾何的老百夫长,去年秋天还因为垦荒有功被狄仁杰亲自嘉奖过,赏了三匹绢、一坛酒。李楷固记得契苾何跪在地上接过赏赐时老泪纵横的样子——他用那双被松漠的风雪冻得全是裂口的手捧着绢帛,一遍遍地摸着上面绣的武周年号,翻来覆去地说:“狄公给的,狄公给的。”现在来俊臣说契苾何“与綦连耀暗通款曲,参与谋逆”。
李楷固霍地站了起来,炊饼从膝盖上滚落在地,他浑然不觉。他要去找狄仁杰,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走到衙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骆务整——不,现在应该叫李务整。
李务整正从衙门里走出来,手里同样攥着一份密报,脸上的表情和李楷固如出一辙。两人在衙门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是恐惧。不是怕死——他们从西硖石谷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东硖石谷的断崖边捡回一条命,从松漠的焦土中走出来,早就把命不当命了。他们怕的是另外一件事。他们怕这场新的风波会把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拥有的东西全部碾碎——信任、尊严、安稳,以及那张和汉人并肩坐在校场上分吃炊饼的资格。
顿时,军心浮动,陈子昂知道,他回洛阳的时机很快就会成熟了。
武承嗣还并不知情,正坐在后花园的暖阁里喂鱼。暖阁四面垂着厚重的锦帘,炭火烧得通红,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鸡舌香,暖烘烘的香气和热气混在一起,把阁子里蒸得如同暮春。阁子外面,腊月的洛阳正飘着细密的雪霰,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和暖阁里铜盆中炭火噼啪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在用各自的语言对话。
武承嗣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居家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捻着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往青瓷鱼缸里丢。鱼缸里养着十几尾红白相间的珍珠鳞,是有人从江南特意运来孝敬他的。鱼食落水,鱼群蜂拥而上,水面翻腾起一片红白交错的碎影,鱼嘴一张一合地吞食着,挤作一团。武承嗣看着那些争食的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观赏一场无声的角斗。
西硖石谷那场惨败之后,他被武则天削去天兵道行军大总管之职,收回兵权,罚俸三年,幽居思过。朝中御史们跪了一片,参他丧师辱国、罪不容诛的奏疏堆起来有半人高。豆卢钦望甚至在朝堂上当着他的面老泪纵横地说“十万将士埋骨沙场,殿下当自裁以谢天下”。是姑母用帝王权威硬生生把那些奏疏全部压了下去,只给了他不痛不痒的处分——罚俸三年,幽居思过。罚俸三年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他魏王府的田产遍布河北、河南、淮南,每年的租赋收入比亲王俸禄多出几十倍不止。幽居思过更是形同虚设——他的王府占了洛阳城东南整整一个坊,亭台楼阁不下百间,后花园的荷花池大到能泛舟,他不过是从通天宫的朝堂退回了自己的王府,日子照样过得锦衣玉食。
但那十万条人命压在他头顶上,像一座搬不走的山。他不敢出门,因为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洛阳百姓的目光——那里面有恨,有鄙夷,有唾弃。那些死在辽东的将士的家眷们至今还在洛阳街头拦轿喊冤。他不敢上朝,因为每次上朝都能看到御史台那些老头子们冰冷的眼神。他更不敢去见姑母,因为每次觐见都能从姑母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让他骨头缝里都发寒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冷到了极点的审视。像是在掂量一件用旧了的兵器,还能不能用,好不好用,值不值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