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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武三思的奏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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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在洛阳城外那座废弃驿馆里重新铺开审讯摊子的同时,武三思正坐在梁王府后花园的水榭里钓鱼。时值初夏,洛水两岸的柳树早已绿透了,暖风裹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从水面拂过,吹得水榭四面的竹帘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武三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居家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面玉带,手里握着一根紫竹鱼竿,赤着双脚浸在沁凉的池水里,脚边放着一只青瓷鱼篓——篓子里空无一物,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涟漪,落在池对岸那片开得正盛的荷花上,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朵花上,而是散漫地、深沉地投向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远处。

剿灭契丹,武三思在榆关待了很久,虽然他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大仗——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两场惨败之后,大周的精锐被打空了,契丹人的马蹄踏到了黄河边上,他能做的只有修堡垒、挖壕沟、设拒马,一层一层地把榆关裹成一座铁桶。他做得很好,好到契丹人在他面前撞了无数次头破血流也没能越过榆关半步,但好归好,功劳簿上他的那一笔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他不是陈子昂,没有在松漠纵火焚尽契丹根基的赫赫军功;他不是狄仁杰,没有在魏州城墙上死守不退、收降契丹悍将的传奇故事。论军功,他不如陈子昂;论政绩,他不如狄仁杰;论圣眷,太平公主一个人就顶得上十个梁王。这场平叛之战结束后论功行赏,陈子昂封了天策将军、节制九镇,狄仁杰进了梁县侯,连李楷固和骆务整那样的契丹降将都赐了李姓、封了归德将军,而他武三思——榆关道行军大总管,以十万兵马构筑第二道防线,把契丹人挡在关外,最后只落了个“榆关都督”的虚衔,连食邑都没加几户。

梁王武三思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他在朝堂上从来不争功,不抢赏,不拉帮结派。每次姑母召他回京述职,他都把姿态放得很低——比任何人都低。在通天宫的暖阁里,姑母问他榆关防务如何,他一板一眼地回答,从不添油加醋;姑母问他朝中局势怎么看,他总是微微一笑,说侄儿久在边关,对朝中之事不甚了了,不敢妄言。他知道姑母喜欢他这个样子——在武家所有子弟里,他是唯一一个不急着表现自己的人。这让他和魏王武承嗣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姑母眼里,一个张扬跋扈的魏王,一个沉稳内敛的梁王,摆在一起,就是一面镜子,把彼此的优点和缺点都照得清清楚楚。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面镜子永远摆在那里。

但“不在乎”不等于“不作为”。他不争功,是因为他知道功高震主是死路一条;他不抢赏,是因为他知道姑母心里有数,该给的总会给;他不拉帮结派,是因为他知道在姑母眼皮底下搞小圈子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但他什么都在看。他在榆关四年,每天处理完军务之后就坐在那张从幽州带回来的紫檀木公案后面,翻阅从洛阳送来的邸报和从河北各州县搜集来的民情条陈。他把朝中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有旧怨,谁手里有谁的把柄,谁在姑母面前能说上话,谁在姑母面前已经失了宠。这些东西他从来不记在纸上,只记在脑子里。他的脑子就像他修的那些堡垒一样,一层一层,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这几天洛阳城里风声鹤唳。魏王武承嗣唆使来俊臣大肆抓人,刘思礼案的口子供词被一改再改,乔知之入狱,契丹降将被列入通敌名单,弹劾狄仁杰和陈子昂的奏章堆满了通天宫的御案。武承嗣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每天都派人往梁王府送消息,催他尽快动用御史台和兵部的人脉配合弹劾,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措辞一次比一次咄咄逼人。武三思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来使,客客气气地说“本王知道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回到水榭里继续钓鱼。

武三思不是不想配合。他是还在算。他算的不是魏王能赢多少,而是魏王会输在哪里。这几日他在水榭里反反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盘棋,魏王输定了。来俊臣的手段确实厉害,编造的供词确实滴水不漏,但魏王把网撒得太大了。他在供词中把陈子昂和狄仁杰卷进来的时候,武三思就觉得这一步棋太险,但也还不至于不可收拾——陈子昂和狄仁杰毕竟是外姓大臣,功高震主历来是帝王大忌,姑母就算不完全信,也至少会查一查。但魏王得寸进尺,又让来俊臣把庐陵王、李旦的名字也塞进供词里,理由是刘思礼起兵打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庐陵王本人是否知情、是否暗中支持,都是“可以继续追查的方向”。这一步,武三思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安——李旦和庐陵王是姑母的亲儿子,也是姑母心中谁都不能碰的逆鳞。但他在魏王府那盘棋局上沉吟良久,最终还是拈起那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了许久,放回了棋罐。

武三思没有反对。因为他知道,他反对也没有用。魏王已经被扳倒外姓功臣的前景烧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如果他当时硬拦,不但拦不住,还会把自己暴露在魏王的猜忌之下,让魏王觉得他“和李氏走得太近”。所以他只是把话说在明处——他告诉魏王,太平公主入局后如果没有被彻底扳倒,整个武家都会被你这一局赌进去。魏王说他不怕,说赌就赌。那好,你去赌。我不拦你,也不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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