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李昭德去御史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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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猜中了李昭德的想法,李昭德没有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膝上那本《韩非子》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起了毛边的书角。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陛下,臣当年弹劾来俊臣,是因为来俊臣把大周的律法当成了他私人的刑具。如今来俊臣虽然下了狱,但把律法当私器的人,朝中不止来俊臣一个。陛下若要收拾烂摊子,不能只靠杀一个来俊臣——得从根子上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武则天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暖阁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昭德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用一种疲惫但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李昭德,朕这次叫你回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去御史台吧,重新树立我大周的规矩!”
李昭德跪在地上,双手按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缓缓触地。他磕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用额头敲一扇沉重的门。
“臣,领旨。”
李昭德复出不是当宰相,而是去掌管御史台,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洛阳城中各坊的告示栏上就贴出了加盖御印的诏书——以李昭德为御史,官不高,但对于那些在宦海浮沉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当年敢在朝堂上当众弹劾来俊臣、被贬出洛阳时连头都没回的李昭德,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是女皇陛下亲自请回来的——不是吏部循例推举,不是政事堂联名举荐,而是陛下直接下中旨特召,绕过了一切正常的选官程序。这意味着陛下对当前政事堂那帮人已经失去了耐心,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重新切割局面。而李昭德这把刀的锋利程度,满朝文武都是领教过的。
消息传到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时,几个正在喝茶的言官面面相觑,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中半天没人说话。他们是当年跟着李昭德一起弹劾来俊臣的人,李昭德被贬之后,他们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排挤和贬黜,如今虽然侥幸留在洛阳,但早就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每天的工作不过是批批无关痛痒的公文、写写没人看的条陈。此刻听到李昭德复相的消息,有人眼眶微红,有人激动得手抖,也有人沉默不语地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阵子,其中一个年长的言官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李公回来了,我们这些人总算有人撑腰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言官兴奋地附和说要赶紧写贺表送去御史台,年长的言官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糊涂。李公这次回来掌管御史台,用的是中旨,不是吏部循例推举,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是顶着压力把他召回来的。朝中想看他栽跟头的人,比想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我们这些人当年跟他一起弹劾来俊臣,早就被贴上了党羽的标签。现在他刚回来,立足未稳,我们一窝蜂地涌上去送贺表,不是帮他,是害他——正好让人家抓住把柄,说他结党营私,到时候来俊臣虽然倒了,李公也被我们拖下水了。”
年轻言官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嚅嗫着问那他们能做什么。年长的言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等。等他站稳脚跟,等他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再去。现在最好的支持,就是不给人家留把柄,让李公轻装上阵。”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的魏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武承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他的耳目并没有被堵死。李昭德复出的消息传进他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对着棋盘独自打谱。听完了心腹的禀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着,玉石棋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冷幽幽的光泽。过了很长时间,他把白子放回棋罐里,用一种出奇平静的语气对身边的周兴嗣说了一句话:“姑母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干政的路,走到头了。”
周兴嗣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人的心思。武承嗣靠在椅背上,望着凉亭外那些开得正盛的荷花,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李昭德不是狄仁杰。狄仁杰是能臣,但他行事圆融,讲究方式方法,弹劾来俊臣也从不自己打头阵,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合适的方式推一把,点到为止,留有余地。李昭德不同——他在朝堂上和来俊臣当面对质,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噬主之犬”,被贬出洛阳时昂首挺胸,像是去赴宴而不是被流放。这个人不讲情面,不留余地,不买任何人的账。他来政事堂,不是来和稀泥的,是来动刀子的。
“既然姑母要重新立规矩,那我们也得换个活法。”武承嗣把棋罐推到一旁,用一种极其阴沉的声音对周兴嗣说,“把府里那些不该留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所有和来俊臣往来的信件、账册、名剌、礼物清单,全部烧掉。和武三思来往的也烧掉——他现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们不能给他留把柄。从今往后,魏王府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告诉府里的人,谁敢在外面惹事,本王第一个不饶他。”
数日后,洛阳城东宣仁门外的一处普通宅邸前,狄仁杰府邸的大门敞开着。狄仁杰刚从魏州回京述职,正在书房里和姚崇对坐品茶,老仆忽然来报,说政事堂新拜的李相公来访。
话音未落,李昭德已经大步跨进了书房的门槛。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四十岁的老头隔着书房的门槛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不必说出口的东西。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年前狄仁杰被贬彭泽前夕,李昭德专程去狄府送行。那天也像今天这样,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面上,茶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两个人在书房里谈了很久,谈了来俊臣,谈了酷吏,谈了大周的律法该何去何从。后来狄仁杰走了,骑着驴去了彭泽,在县衙后院种了好几年的菜;李昭德也被贬到了岭南,在瘴气弥漫的山野间翻了好几年的《韩非子》。这些年里他们谁都没想过还有再见的一天。如今一个刚从彭泽回来,一个刚从岭南回来,坐在同一间书房里,案上放的还是当年那把紫砂壶,壶身上已经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