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何时恢复李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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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前宰相再相聚,狄仁杰让老仆重新沏了一壶新茶。茶是李昭德从岭南带回来的单丛,叶片粗大,汤色深褐,入口极苦,但苦过之后有一缕极悠长的回甘。李昭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极其少见的、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了一句:“怀英兄,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活着喝这杯茶,不容易。”
狄仁杰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李昭德——这个当年在朝堂上指着来俊臣鼻子骂的人,如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被岭南的瘴气和岁月磨砺了太久,非但没有磨灭,反而淬炼出了更锋利的光芒。他想起自己在彭泽种菜的那些日子里,每天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从土里钻出来的绿芽,觉得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种几垄花生,帮几个被冤枉的百姓翻翻案,等老到走不动了就埋在北邙山上的祖坟里,这辈子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他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放不下权位,而是因为这个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
“昭德兄。”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这次回来,打算从哪里动刀?”
李昭德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条陈摊在桌上。狄仁杰和姚崇凑过去一看,条陈最上方的标题赫然写着三个字——《清吏治疏》。
“先从吏部开始。”李昭德用手指在第一条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指尖戳在纸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来俊臣那套玩法早就渗进了各级衙门的骨头里。多少人踩着别人往上爬,多少人的乌纱帽是花钱买来的,多少人占着位子不做事——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他用手指沿着条陈上的条目一路往下滑,每滑过一行就用指节在纸上敲一下,像是在敲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门,“从六部到州县,凡是通过酷吏关系提拔的,一律重新考核。贪赃枉法的,移交大理寺治罪。这些年被酷吏打压流放的,一律重新甄别起用。”
狄仁杰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条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在条陈上,把那些蝇头小字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他从姚崇手中接过条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那方镇纸是一块用了很多年的旧铜疙瘩,压过狄仁杰当年在大理寺翻案的卷宗,压过他在彭泽种菜时写的农事笔记,压过他三年前在魏州城墙上写给朝廷的求援奏疏,如今又压上了李昭德这份《清吏治疏》。他用手指在镇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昭德,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昭德兄,动刀的事,算我一份。”
李昭德端起茶杯,把杯中已经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伸出右手。狄仁杰也伸出右手。两只苍老的、布满了老年斑和旧伤痕的手在半空中握住,用力晃了两下。
两人还谈起了陈子昂,满朝文武,就他在为国干实事,军中也最得人心,节制九镇兵马。不过,现在李昭德也回来了,时不我待。李昭德还抱有恢复李唐的想法:“怀英,我们可以的,自古以来,江山都是传儿子的,没有哪一个帝王会传给侄子。姑母如何配享太庙?”
“你还是一如既往刚烈!”狄仁杰劝说道:“你的话虽然有理,但当前不合时宜。陛下目前还身体安康,不适合讨论江山继承的问题。我们还是先做一些实事。”
李昭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在恢复李唐这件事上,他和狄仁杰、陈子昂的立场是一致的,只是什么时候动手,他们心里没底。
第二天,政事堂议事厅里,李昭德主持议事。议事厅还是那间议事厅,紫檀木长案还是那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是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李昭德坐在长案的上首,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支朱笔,面前摊着那份《清吏治疏》——墨迹犹新。长案两侧坐着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和六部尚书,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臣,有武家外戚保举的新贵,也有在几次酷吏清洗之后靠明哲保身苟到今天的官场老手。他们看着李昭德面前那份条陈,面面相觑,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李昭德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开场白都没有。他只是用朱笔在条陈第一页上圈了一个圈——那个圈里写的是“裁汰冗员”四个字——然后把条陈推到大伙儿面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份条陈,陛下已经御笔批了。具体怎么执行,今天在座诸公,一人一条,拿出可行的方案。拿不出来的,本官就在这儿等着。什么时候拿出方案,什么时候散会。”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有的官员面如死灰,有的官员如释重负,有的官员在出门的时候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低声对同僚说“要变天了”。而李昭德依然坐在长案后面,对着烛光翻阅散会前最后递上来的几份文书,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独自回响。
数日后,幽州都督府。阳玄基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被初夏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完了,新种的苜蓿草正在疯长,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几匹军马正在苜蓿地里悠闲地啃着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蚊蝇。远处土护真河的水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河边几个新安置的契丹降户正在修水渠,笨手笨脚地用汉人的铁锹挖着泥土,不时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脸,引发一阵粗野的哄笑。他手里攥着从洛阳送来的邸报,邸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李昭德颁清吏治疏,裁汰冗员,整饬吏治。”
“阳将军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阳玄基回头,看到被武则天派来幽州整固边防的梁王武三思正沿着城墙台阶走上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和两只越窑精瓷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