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太平公主出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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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武三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和几年前在洛阳通天宫朝堂上那个锦衣华服、面容沉静的梁王判若两人。他把茶壶和茶碗放在城垛上,倒了两碗茶,自己端起一碗靠在城垛上慢慢喝着,目光越过城外的田野,投向更远处安东都护府的方向。
阳玄基把邸报递给他,用仅剩的一只独眼看着他的反应。武三思接过邸报,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然后放下邸报,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李昭德这一刀,砍得好。吏治不整,边防再强也撑不久。”
阳玄基的那只独眼在武三思脸上停了好几息。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个梁王有多难对付——魏王武承嗣拉拢他一起弹劾幽州大都督狄仁杰和天策将军陈子昂,他表面配合,暗地里却用一封措辞谦恭的奏疏把魏王和来俊臣一起推进了深渊;他还主动请缨来幽州修安东都护府,姿态放得比幽州都督还低。
如今李昭德在朝中大刀阔斧地裁汰冗员、整饬吏治,武家外戚势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清洗,而武三思——所有武家子弟里唯一一个没被这场风暴波及的人——正站在幽州的城墙上,端着一碗新茶,用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语气说“砍得好”。
阳玄基没有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那碗茶,用粗瓷碗沿碰了碰武三思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梁王殿下既然觉得砍得好,那安东都护府重建的事,末将就按李相的新规矩来办——所有吃空饷的、冒功领赏的、在屯田账目上做手脚的,一律清退。殿下觉得如何?”
梁王武三思将碗中蒙顶新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头迎着阳玄基那只独眼里锐利如鹰的审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坦然自若地说了四个字。
“理当如此。”
来俊臣的网撒到庐陵王李显头上的那天,太平公主坐不住了。
那天,太平公主正在洛阳城南的私园里举办一场赏花宴。园子是她前些年从陆彦师家抄没的产业里挑出来重新修缮的——陆家当年被来俊臣以“勾结契丹,资敌粮秣”的罪名满门抄斩,上百间亭台楼阁充了公,最值钱的几处宅院被武家王爷们瓜分殆尽。
太平公主挑了这处园子,不是因为它的亭台楼阁最气派,而是因为它的荷花池最大。她把原来的匾额摘下来烧了,换上了一块自己亲笔题写的“清荷园”,字迹清秀温润,不带一丝杀气。
日渐成熟的太平公主,风韵犹存,满朝文武路过清荷园门口时都要下马落轿以示敬意,但真正能踏入这座园子的人寥寥无几——不是没有人想进去,而是太平公主从不轻易邀请人。
太平公主越是端着架子,洛阳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就越是趋之若鹜。谁要是能收到太平公主一张赏花请柬,能在朝堂上吹嘘大半个月。
今日的赏花宴,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太平公主精心挑选过的。户部侍郎宋璟,正在主持全国税制改革,是狄仁杰在河北搞屯田的朝中后盾;从魏州调回洛阳的姚崇,是狄仁杰一手提拔的新锐,也是陈子昂在兵部的铁杆盟友;大理寺少卿徐有功,专职复核冤案,这几年平反了无数被来俊臣陷害的官员,是李昭德整顿吏治最倚重的司法臂膀。
这三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着——宋璟是江南士族出身,清高孤傲,除了公务从不参与私人聚会;姚崇是边关幕僚起家,回京不久,在朝中人脉尚浅;徐有功性格耿直,不善交际,在洛阳官场上独来独往。能把这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同时请到清荷园,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洛阳官场上那些嗅觉灵敏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太平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初夏午后的清荷园,池中荷花开得正盛。翠绿的荷叶密密匝匝地铺满了半池水面,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偶有蜻蜓落在莲蓬上,翅膀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岸边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水榭四面垂着半透明的纱帘,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把里外隔成两个若隐若现的世界。
太平公主坐在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案几后面,亲自煮茶。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目之间依稀可见武则天年轻时的影子——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锐利而深邃的目光,但她比母亲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锋芒,多了几分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太平公主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逾制的华丽装饰,看起来不像一个大权在握的公主,倒像一个退隐林泉的贵夫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朴素是假的——真正的权力不需要靠衣服来彰显。
茶煮好了,她亲自执壶,为三位客人各斟了一杯。她端起茶杯,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水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听说了吗?来俊臣最近在审的案子,牵连越来越广了。连乔知之都被抓进去了。”她放下茶壶,目光从宋璟扫到姚崇,从姚崇扫到徐有功,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碎叶。
宋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把杯子放在案几上,用一根手指缓缓转动着杯沿,青瓷在他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是江南士族出身,在朝中以不苟言笑著称,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乔知之是陈子昂的人,动了乔知之就是动了河北军方的根基,而来俊臣敢动乔知之,说明他手里一定掌握了足以让陛下默许的“证据”——不管这证据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