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陈子昂官身回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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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将军陈子昂是在新罗前线的军营里接到那封家书的。
信使从洛阳出发,经幽州,过辽东,渡熊津江,换了五拨快马,跑了整整二十一天,把一封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家书送到了他的中军大帐。
陈子昂当时正蹲在校场上和魏大、几个安西老卒一起修理一架损坏的弩机,两手沾满了油泥,嘴里叼着一根草绳,草绳另一头系着弩机的扳机簧片。他用小指挑开信封的封口,抽出信纸,只读了三行,嘴里的草绳就掉了,弩机扳机簧片弹开,把旁边一个老卒的拇指夹得通红,老卒闷哼了一声,没有叫疼,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大将军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茫然。
信是他的弟弟写来的。字迹潦草而急切,墨迹被水渍洇开了好几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信上只有寥寥数十个字,大意是:父亲大人病重,日日望着西边的官道,昏迷中反复叫着兄长的名字,清醒时却一再叮嘱不要告诉兄长,说“子昂为国守边,不要让他分心”。信末说,父亲已于上月初七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家中一切安好,丧事从简,父亲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此生以子为荣,不必回来奔丧,国事为重。
陈子昂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慢到周围的安西老卒们都觉得不对劲——他们的大将军平时走路像一阵风,上马时虽然右腿要踩两块垫高的上马石,但一旦翻上马背,腰杆挺得比任何人都直。
今天陈子昂也没有颤,他只是把信放进怀里,对身边的亲兵队长魏大说了一句“继续修弩”,然后转身走进了中军大帐。他在帐中独自坐了一整夜,没有点灯。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众将,宣布由阳玄基暂代安东道行军总管,张九节、李楷固和李务整协助阳玄基继续推进新罗和九州均田和防务事宜。他自己则要回洛阳一趟。众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大将军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表情,比任何悲伤都更让他们不敢开口。只有张九节追到帐门口,低声问了一句“大将军,可是家中——”,陈子昂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张九节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替我守好辽东、新罗和九州,我会回来的。”
从中军大帐到洛阳,万里迢迢。陈子昂骑着他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马,没有带仪仗,没有带亲兵,只带了两个安西老卒和拂云拂月姐妹俩。拂云骑一匹栗色马,拂月骑一匹白马,姐妹俩策马紧跟在老将身后,一路上没有多问一句话。她们从碎叶城外被陈子昂捡到的那天起就知道,大将军只有在面对生死大事时才会这样沉默——当年在碎叶城外,她们的部落被契丹人屠灭,父亲和母亲都死在乱军之中,大将军把她们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时也是这个表情,沉默着,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骨头缝里,不让人看到一丝裂缝。
陈子昂赶到洛阳时,满城百姓正涌上定鼎门大街夹道迎接新任宰相狄仁杰的仪仗——铜锣开道,旗牌林立,禁军士卒盔明甲亮,号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人注意到定鼎门侧门处一匹灰褐色的老马正悄然入城,马上坐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白发老将。他没有去通天宫,没有去政事堂,甚至没有回自己那座御赐的宅第。他只是径直去了太平公主的府邸,递上名剌,求公主代办丁忧文书——大周律法,官员父母去世,必须丁忧去职,回乡守制三年。他是天策将军、总节制九镇军务,军职虽不同于文官,但丁忧之礼不可废。他需要太平公主替他周旋此事,因为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武则天觉得他是在“临阵撂挑子”——辽东新定,新罗均田才刚刚铺开,契丹降户的屯田还没有走上正轨,安东都护府的重建还没有完成,阳玄基一个人撑不住,姚崇在朝中还没有站稳脚跟,狄仁杰刚刚拜相正准备推行政事堂新法。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留下来,但他必须走。
太平公主接过他的名剌,看着他满脸的风尘和深陷的眼窝,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让通天宫直接批复,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先去见姑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柔和的语气说了一句:“大将军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去跟母亲说。”
数日后,通天宫暖阁。武则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陈子昂的丁忧奏疏。奏疏写得很简短,没有长篇大论的痛悼之词,只有寥寥几句话——“臣父卒于射洪。臣为长子,当守三年之丧。恳请陛下准臣丁忧去职,回籍守制。”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他当年从安西呈回来的军报——简短、直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武则天把奏疏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那方和田玉雕的镇纸上已经不止一道裂纹了,最早那道是西硖石谷败报传来时被她随手磕出来的,后来东硖石谷败报传来时又磕了一次,刘思礼案时又磕了一次,来俊臣斩首那天夜里她在暖阁独坐时又磕了一次。如今这道裂纹已经像一棵老树的根系一样蔓延到了镇纸的大半面,眼看就要分崩离析,却偏偏还牢牢地连在一起。
“他该回去了。”武则天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站在一旁的太平公主说话,“他父亲去世这么大的事,他还惦记着新罗前线,惦记着安东都护府,他是怕自己一走,辽东就要乱。你替朕拟旨,准陈子昂丁忧回乡守制,带官身回射洪老家,天策将军之衔仍予保留,九镇军务暂由狄仁杰以鸾台侍郎身份代行总节制。丧满即刻起复。”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话,“另外—,赐射洪陈父御祭一坛,由剑南道观察使代朕致祭。告诉他,朕在洛阳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