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狄仁杰的来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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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正式丁忧的消息传到狄仁杰相府上时,狄仁杰正和姚崇对坐品茶。狄仁杰读完邸报,把邸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沉默了很久。这个选择,是陈子昂的选择,以退为进,最好的选择,也不会有争议。
姚崇低声问了一句:“狄公,陈大将军这一走,九镇军务交给您代行总节制,安东都护府那边,恐怕事情更多了。”
狄仁杰放下茶杯,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他守了十多年边关,该回去送他父亲最后一程了。辽东的事,我们替他扛。”
从洛阳到射洪,有千里之遥。天策将军陈子昂离开洛阳时,没有让任何人送行。他天不亮就出了定鼎门,骑着他那匹缺了半截耳朵的老马,身后跟着拂云拂月和两个安西老卒,马蹄踏碎了城门口薄薄的霜花,在熹微的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灰色烟尘。
几辆马车载着简单的行囊和书籍,吱吱嘎嘎地跟在队伍后面,车轴每转一圈就发出苍老的呻吟,像是在替这个沉默的旅人诉说无人能懂的疲惫。
走出邙山,走过潼关的盘山古道时,陈子昂在一处断崖边勒住了马,望着脚下蜿蜒东去的黄河,忽然想起当年王孝杰坠崖的那个瞬间——老将军在跳下去之前,对着洛阳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风雪中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说“臣力竭矣,当以死报国”。
曹仁师在西硖石谷被射成了刺猬还拄着横刀不肯倒下。
李昭德在刑场上微微仰头望着通天宫的金顶,来俊臣跪在旁边的囚车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们都死了,而他陈子昂还活着,骑着一匹老马,正在回家的路上,这已经很好了。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陈子昂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刻着“忠勇”两个字的横刀,刀鞘上的皮绳在漫长的归途中又磨断了一截,被他新打了个结。他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身下马,把刀解下来挂在马鞍上,走到路边的土坡上,面向射洪的方向双膝跪倒,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父亲,我回来了。”
拂云拂月站在他身后,姐姐靛青色的劲装在江风中微微飘动,妹妹月白色的角弓背在身后,弓弦被风吹得发出细微的嗡鸣。她们看着跪在土坡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在松漠纵火焚尽契丹根基的铁血统帅,不再是那个在金城王宫里拄着长矛让新罗王跪地求饶的天策将军。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走了大半辈子、打了一辈子仗、如今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人,体验一下这个时代的生活。
射洪,在蜀地中部,涪江边一座小城。江岸上长满了茂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轻轻鼓掌。
陈子昂家的老宅在城西武东山的山坡上,是一座三进的旧院子,青砖灰瓦,门槛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光滑如镜。院墙外有几棵老槐树,是他祖父在世时种的,如今已经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他到家那天,正是初冬时节,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着,像是无数双干枯的手臂在迎接他。弟弟带着全家老小跪在门口迎接,最小的侄儿才刚学会走路,看到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停在门口,吓得直往母亲身后躲。陈子昂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拂云,走到弟弟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兄弟俩抱在一起,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拍着对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已经下葬几个月了。坟在城北的山坡上,面朝涪江,背靠青山,坟前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碑上刻着“陈公讳某之墓”,旁边刻着他的官阶和谥号。
陈子昂跪在坟前,把从洛阳带来的御赐祭文供在碑座上,点了一炷香,倒了三杯酒,一杯洒在黄土上,一杯洒在碑座上,一杯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他跪了很久,久到拂云担心他的右腿旧伤复发,上前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摆了摆手,站起来,用手掌拂去碑面上的尘土,把那方被他磕了太多道裂纹的镇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墓碑旁边。镇纸的裂纹在山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说:“父亲,这是儿子在安西时用的镇纸。打了太多场仗,磕出了太多道裂纹。如今放在您这儿,让它替儿子守着您。”
守制期间,陈子昂没有离开过射洪。他把安西的兵符、辽东的军报、新罗的舆图全部锁进一口旧木箱里,钥匙交给拂云保管,吩咐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要给他。他自己则搬进了老宅后院的一间书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亮灯芯,铺开竹简,开始写书。他写的不是军报,不是奏疏,不是边防方略,而是一本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书——后史记。他要为那些死在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的将士们作传,为曹仁师作传,为王孝杰作传,为所有死在辽东的冤魂作传,也为李昭德作传,为所有被来俊臣冤杀的人作传。他们不能白死。他们的名字,必须有人记住。
拂云拂月每天轮流给他研墨送饭。她们看到大将军埋头写书时,有时候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竹林的某一片叶子发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墨汁滴在宣纸上洇成一片深褐色的墨渍,他浑然不觉。有时候他又写得很急,像是生怕那些记忆会在他笔下溜走,笔锋如刀,力透纸背,一整夜一整夜地写,写到东方既白才趴在案上睡一小会儿。拂月有天早上进去送粥,看到他趴在一堆竹简上睡着了,白发散乱,手里还攥着笔,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着几个名字——那是西硖石谷阵亡的几个校尉的名字,她认得出那些名字,因为大将军每次喝醉了酒就会念叨他们。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封从洛阳来的信送到了他的书案上。信是姚崇写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改当年在魏州时那手拘谨的蝇头小楷。姚崇在信中说,狄公在朝中推行新法,裁汰冗员、整饬吏治已初见成效,河北屯田今年又获丰收,契丹降户中已有不少人学会了汉话,能用汉人的铁锹在水田中熟练地插秧。李楷固上个月娶了一个汉人女子,婚礼是在幽州城外新建的屯田村里办的,张九节当的证婚人,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李楷固的肩膀喊“兄弟”。信中还提到张九节升了安东都护府副都护,阳玄基的孙子满月了,请狄公起的名字,叫“杨平辽”。末了,姚崇说狄公让他代为问候陈将军,并附了一句话:“伯玉,河北的炊饼还是羊肉馅的,等你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