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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射洪县令段简作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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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将军陈子昂把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用那方新刻的竹镇纸压住。他没有回信,只是提起笔,继续写他的后史记。窗外涪江的水声隐隐传来,竹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只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蜷在他脚边的炭火盆旁打起了呼噜。陈子昂写完一段曹仁师的传略,搁下笔,端起拂云刚送进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望着窗外射洪冬日的暖阳正透过竹叶洒在书案上,斑斑驳驳,像碎金。

段简的死,在射洪县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这个县令在任三年,除了搜刮地皮、巴结上司之外毫无建树,连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倒了都没人扶。他死的那天早上,街坊邻居看到县衙门口挂着的灯笼灭了,都以为是风大吹的,没人多看一眼。直到日上三竿,一个送菜的菜贩发现县衙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到段简的尸体直挺挺地挂在公堂正梁上,脚下踢翻了一张公案,案上的茶盏滚落在地碎成了几瓣,茶水已经干了。菜贩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路喊着“段县令上吊了”,喊了半条街,也没有几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县衙的差役们倒是例行公事地验了尸、写了案卷,结论是“自缢身亡”。没有人提他脖子上那道细微的勒痕之外,后颈还有一处被重力击打过的淤青——那道淤青的形状,和一个握惯了横刀刀柄的人用刀鞘砸下去时留下的印记一模一样。射洪县没有人认得那道淤青意味着什么,但武三思认得。

消息传到辽东时,武三思正蹲在安东都护府新修的屯田渠边,卷着裤腿和一群契丹降户一起挖淤泥。他收到密报后,蹲在渠边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站起身来,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用沾满泥巴的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望着涪江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身边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段简的事,要不要派人查——”

“查什么?”武三思打断了幕僚的话,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他把铁锹往泥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弯腰从渠边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是契丹降户自己煮的大麦茶,粗糙苦涩,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杯明前龙井。“段县令自己上吊死的,县衙案卷写得清清楚楚。射洪县的事,有剑南道处置,轮不到本王来管。”他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幕僚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这是在告诉我,他陈子昂就算回了射洪老家,也还是那个陈子昂。他杀了段简,不是泄愤,是警告。警告本王别把手伸得太长。”

梁王的幕僚崔融愣住了,他不明白梁王殿下为什么忽然提到陈子昂。段简是武三思安插在剑南道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不大,但位置很关键。射洪地处涪江中游,是剑南道通往黔中、荆湖的水陆要冲,控制了射洪,就等于在剑南道的商税和盐运上安了一双眼睛。段简在任三年,每年都会把射洪码头的商税账目和盐运清单抄送一份给幽州。这些账目单独看没什么用,但和武三思在其他州县掌握的数据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剑南道财税地图。如今段简死了,射洪这双眼睛就瞎了。更麻烦的是,陈子昂选择在段简贪墨赈灾粮的证据确凿之后再动手——这等于告诉他,他武三思安插的棋子,本身就不干净。

“殿下,陈子昂这是公然杀人——”幕僚还想说什么,武三思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是辽东腊月的冻土。他用一种极其审慎的、像是在训诫晚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口吻说:“他在丁忧。丁忧之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打扰。段简自己不长眼,非要在一个刚死了爹的人眼皮底下贪赈灾粮,死了活该。以后剑南道的事,不要再派人去碰了。”他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大麦茶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幕僚,重新弯腰捡起铁锹,继续挖渠。铁锹铲进淤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远处契丹降户们粗野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在初冬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寂寥。

时间回到几个月前。段简第一次派人送帖子来的时候,陈子昂正在书房里整理《后史记》的竹简。帖子写得很客气,说久仰天策将军威名,恰逢大将军回乡守制,下官备了薄酒,请大将军赏光到县衙一叙。陈子昂看完帖子,随手递给身旁正在研墨的拂云,淡淡地说了一句:“回了。就说我在守制,不饮酒,不应酬。”拂云替他拟了一封简短的回帖,托送信来的差役带回去。差役点头哈腰地走了,陈子昂也就把这事丢到了脑后。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封疆大吏见了无数,一个小小的县令,还不值得他费心。

但段简不这么想。他在射洪当了三年县令,习惯了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他本以为请一个回乡丁忧的将军吃饭是给对方面子——天策将军头衔再高,回了射洪就是个在籍守制的丁忧人员,按大周礼制,丁忧期间不得参与地方政务,不得干预州县公事,三年之后能不能起复还是个未知数。更何况,他的顶头上司可是梁王殿下,梁王殿下在剑南道安插的人不止他一个,他段简背后是有人撑腰的。他哪里知道,段简眼里这位不起眼的白发老头,在河北和辽东打过什么样的仗。

没过几天,段简的手下开始上门了。先是一个姓钱的县丞带着两个差役来陈家,说有人举报陈家的田产超过了丁忧官员应有的限额,要核查地契。陈子昂的母亲陈老夫人亲自出面,把一叠地契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请钱县丞查验。钱县丞翻来覆去地看了大半个时辰,挑不出毛病,黑着脸走了。又过了几天,县衙来了个姓孙的捕头,说陈家的佃户里有人牵涉一桩偷牛案,要把人带走问话。陈子昂的弟弟陈子明亲自去县衙交涉,发现那个所谓的“偷牛案”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告状的人是个在县衙吃闲饭的泼皮,连牛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陈子昂还是没有发火。他只是让拂云把这些事一件件记下来,记在一本账册上,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这本账册记录的条目渐渐多了起来:圣历二年某月某日,县衙差役上门索要“炭敬”;某月某日,钱县丞再次带人来核查田产;某月某日,陈家米铺被人泼了粪水,泼粪的人据说是县衙孙捕头的表弟;某月某日,盐铺的货被扣在码头,说是“盐引过期”,但段简的小舅子当天就从同一家盐铺提走了两车盐,盐引同样“过期”。每一条账都写得清清楚楚,有时间,有地点,有人名,有旁证。

拂云的字迹清秀而冷冽,和她腰间的弯刀一样,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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