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杀了县令段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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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决定杀掉县令段简。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涪江边的那批赈灾粮。圣历三年,剑南道大旱,朝廷拨了一批赈灾粮下来,由各州县分发到受灾的农户手中。射洪县分到了五百石,但这批粮食在县衙后院的粮仓里堆了不到三天,就被段简以“损耗”和“运输折损”为由报了两百石的空账,实际发到灾民手里的只有三百石。那两百石粮食被他通过小舅子的盐铺转手卖给了重庆府的粮商,所得银两一半进了段简的私囊,一半作为“冰敬”送往梁王府。
段简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风险,朝中派系斗争你死我活,谁有闲心管一个偏远小县的赈灾粮?但他漏算了一件事:那批粮食是狄仁杰以鸾台侍郎身份亲自批下来的。
狄仁杰在魏州时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批一批赈灾粮,都会在批文中附上一行小字,要求接收州县将分发清单公示于众,允许百姓持清单到县衙核对。段简当然没有公示清单,他把那张盖着狄仁杰私印的清单折好锁进了自己的私柜里,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段简低估了拂云。拂云作为毕方司情报线的负责人,学过潜伏和渗透,她在安西老卒的口中听过无数深入敌后侦察敌营的故事。射洪县衙那扇破木门根本挡不住她。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翻墙进入县衙后院,用一把细长的匕首撬开了段简私柜的铜锁。
一个时辰后,拂云把段简私柜里所有涉及贪墨的账册、信件、清单全部放到了陈子昂的书案上。其中最致命的一封信,是段简写给武三思的密信底稿,信中详细汇报了射洪商税的实收数目和上报数目之间的差额。信的末尾有一句话,陈子昂看了很久——“以上银两已托商队送往幽州,计赤金二十锭,蜀锦五十匹,另附涪江码头本年盐运清单一份,伏乞梁王殿下查收。”
陈子昂坐在书案前,对着这堆账册和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拂云叫到书房,用一种平淡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去县衙告诉段简,给他三天时间,自己来陈家请罪。”
段简没有来。他不但没有来,还派人快马加鞭地往幽州送了一封信,向武三思请示对策。信使走的是水路,从涪江入长江,沿江东下到扬州,再转陆路北上幽州。陈子昂没有派人拦截那个信使。他需要一个目击者——需要一个能把他在射洪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武三思的人。而那个信使,就是最好的人选。
三天期限到了。那天傍晚,陈子昂独自走进了射洪县衙。他没有带刀,没有带拂云拂月,没有带任何护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面布带,脚下踩着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看上去和一个在涪江边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没什么两样。看门的差役不认识他,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陈子昂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差役就僵在了原地。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个白发老头的目光像一把被岁月磨得锃亮的刀,不锋利,但极冷,冷到骨髓里。
段简正在后堂和小舅子算这个月的盐利分账。案上堆着账册和碎银子,两人一边拨弄算盘一边低声讨论着下一批该走哪条水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站在门口,逆着夕阳的光,看不清面容。段简正要开口呵斥,陈子昂已经走了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张放在桌上。那是拂云从他私柜里取出来的所有账册、信件、清单,一份不少。纸张的最上面,压着那封他写给武三思的密信底稿,末尾处“伏乞梁王殿下查收”几个字被朱笔圈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段县令。这些,是你自己写的。”陈子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冻过的铁钉,钉在后堂的寂静中。
段简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他认出了那封信,也认出了朱笔圈红的那几个字。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被送到洛阳会是什么后果——武三思不会保他。武三思从来不会保任何一颗暴露的棋子。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解释,想要求饶,但还没等他说出第一个字,陈子昂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那只手干瘦而有力,手背上布满了旧伤疤和老年斑,虎口的老茧厚得像一块陈年的牛皮,指节因为多年握刀而微微变形。段简拼命挣扎,双手乱抓,指甲在陈子昂的手腕上划出了几道血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一把被岁月淬炼了太多次的铁钳。他试图去拔腰间的匕首,但匕首刚拔到一半就被陈子昂用另一只手轻轻巧巧地夺了过去,随手一掷,钉在了门框上,刀刃没入木框三分,兀自嗡嗡颤动。
“你贪墨赈灾粮,该死。你鱼肉百姓,该死。你替武三思监视我,也该死。但你最不该做的事——”陈子昂低下头,在段简耳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最后一句话,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军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是在一个刚死了爹的儿子守制期间,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他尽孝。”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段简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他把段简的尸体拖到县衙公堂,用一根麻绳套在正梁上,把尸体吊了起来,又踢翻了一张公案,把茶盏摔碎在地上。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借着摇曳的烛光端详了一下这个现场——一个贪赃枉法的县令,在罪行败露后畏罪自尽的现场。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涪江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沙的气息,吹得县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陈子昂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一步步走回城西山坡上的老宅。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他看到拂云正坐在门槛上擦拭她的弯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拂云抬起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浑身沾满夜露和淡淡血腥气的大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替他接过了搭在手臂上的外袍,转身去井边打了桶水。
拂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个刚蒸好的炊饼,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把炊饼放在书案上,转身去帮姐姐拧袍子。
陈子昂在书案前坐下,研墨,铺开竹简,继续写他的《后史记》。竹简上墨迹未干的那一段正好是曹仁师传略的结尾——曹仁师在西硖石谷被射成了刺猬还拄着横刀不肯倒下,张玄遇和麻仁节被五花大绑地拖过尸横遍野的谷口时用沙哑的嗓子朝远方喊了最后一句话。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端起拂云刚送进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翻开那本记录段简罪状的账册,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某月某日,段简自缢于县衙。”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在书案一角,和那方新刻的竹镇纸压在一起。窗外涪江的水声隐隐传来,竹林里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那只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打了个哈欠,重新蜷成一团。
安东都护府,武三思在后堂对着那封从射洪送来的密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他这是在告诉我——就算他回了射洪老家,守着父亲的坟,写他的史书,他也还是那个陈子昂。段简是我的人,他杀了段简,等于在我脸上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不重,但够疼。”
从那以后,剑南道再也没有一个官员敢踏进涪江边的陈家大院。涪江的船工们偶尔会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江边的礁石上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鱼篓里空空如也,他也毫不在意。他钓的不是鱼,是一段难得的清净。夕阳西沉时,整个江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他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而苍老。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笔下正在书写的是怎样一部能让武三思在幽州坐立不安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