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有没有算过我的胆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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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她低声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谢凛。”
还是没有反应。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开始用嘴呼吸。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下巴上,将滴未滴。
林卿语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抽出手帕,替他将嘴角的口水擦干净。动作很轻,和往常一模一样。
擦完之后她将手帕叠好收回袖中,低下头,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谢凛,”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和方才叫“夫君”时截然不同,“你欠我一个解释。等下了山,我要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我听。从你什么时候醒的开始说。说到你为什么要接那只葫芦。说到你喝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算好了所有的事情,但你有没有算过我的胆子?”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尾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像是在用气息说话。
“你有没有算过,我看见你仰头喝下那东西的时候,心跳停了多久?”
谢凛的眼皮动了一下。
极快的一下。快到她如果不是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口水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比刚才更多。
林卿语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弹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装。继续装。”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山风涌进来,吹散了些许安神香的甜腻。
她望向窗外,广场上的火光连成一片,星星点点,从高台脚下一直蔓延到山路的尽头。
那些信徒盘腿坐在青石地面上,闭着眼,口中念诵着那种听不懂的音节,身体微微前后摇晃。五千人同时摇晃的频率渐渐趋同,像一片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田。
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火光的海洋,投向山下。
越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春江像一条暗色的带子绕城而过。更远处,往北的方向,是通往京城的路。
那条路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沈云薇在那里。沈云薇和陆寻,带着她塞过去的那张纸条,带着她最后的、不敢说出口的期望,正在那条路上拼了命地往京城赶。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广场上的念诵声从蜂群嗡嗡变成了滚雷隆隆,最后又变成更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火焰挣扎了一下,终于熄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广场上火光映进来的微明。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绕过她的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里。那只手很稳,指尖干燥温热,带着令人安稳的动作。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身后重新安静下来。
林卿语低下头,借着月光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把玉刀。
碧绿的刀身,巴掌长,刀尖尖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正是白天姜灵素抵在他胸口、后来被他收入袖中的那一把。刀柄上刻着那种像蛇又像蜈蚣的符号,但此刻那些符号的凹槽里被填进了一种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血。
她将玉刀翻过来。刀脊上刻着四个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尖蘸着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字迹潦草急促,但笔锋的转折间带着武人特有的硬朗和干净。
“明晨杀我。”
林卿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息。
然后将玉刀收入袖中,和那条沾了他口水的手帕放在一起。她的手指触到刀柄上那些干涸的血迹时停了一瞬。
那层暗红色的硬壳在指尖下粗糙而温热,像是刚刚才凝固。
她转过身。
谢凛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均匀,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抱过她,牵过她,陪她做过太多太多事情。
林卿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面朝着他的后背。她没有碰他,只是将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褥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片刻之后,他的尾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她的尾指。
这一次没有松开。
天还没亮的时候,林卿语就醒了。
东厢房的窗户朝西,黎明前的天光从背后的墙壁漫过来,到窗前的时候只剩下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根本不足以唤醒一个整夜没怎么合眼的人。
她醒来是因为外面的声音变了。
昨夜广场上的念诵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像远处的瀑布,听着听着反而能让人习惯它的存在。
但在某一个时刻,那种声音忽然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像有人切断了五千个人的喉咙。
寂静持续了大约半刻的时间。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从广场上响起来。
五千个人同时发出一种像某种巨大的、温顺的、正在反刍的动物从腹腔深处发出的古怪震动。
这种动静太过恐怖,使得沉睡的谢凛和林卿语都醒了过来。
林卿语坐起来的时候,谢凛已经恢复了痴傻的姿态。
他蜷着身子,嘴巴微张,口水沿着嘴角淌到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后,把被子扯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裹在里面。
林卿语下了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半扇。
黎明前的青云山笼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
广场上的火光还没有熄,但火把已经烧到了末端,火焰低矮而微弱,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将灭未灭。
火光映着那些信徒的脸,他们确实在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柔软的、满足的笑容,互相依偎着,像一家人围坐在年夜饭的桌边。有人轻轻拍着身边人的背,有人替旁边的人拢了拢衣领,有人将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两半分给左右。
那种亲昵不像装出来的,也不像被药物催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将彼此当作骨肉至亲的温暖。
然后她看见了那群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