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万一我不在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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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山路上走上来。
青色的袍子在他们身上显得过分宽大,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脚踝,走一步踩一下衣角。
有几个孩子显然还不太习惯穿这样的衣裳,不时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和衣摆,脸上带着一种穿上新衣裳过年时特有的新奇和雀跃。
但他们走路的姿态是整齐的。
两列纵队,男女各半,从山路上鱼贯而下,绕过广场边缘,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掉队,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的步伐甚至比广场上那些成年信徒更加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人的脚印上,像一队训练有素的幼年士兵。
林卿语数了一下。
二十四个孩子,男女各半。
年龄都在十二岁上下。
目测最大的不会超过十四,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
他们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红润的光泽,眼睛明亮,嘴唇饱满,脸颊上还带着柔软的圆润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梳着两条齐整的麻花辫,辫梢用青色的丝带扎着蝴蝶结,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肩头蹁跹舞动。
二十四个孩子,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林卿语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冰冷的汗。
她看见姜灵素了。
姜灵素站在高台脚下,已经换回了那身白袍,银冠端正,拂尘搭在臂弯里。
晨雾在她身边流动,将她的轮廓洇得有些模糊,如同一尊被水汽包裹的石像。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身上,嘴角的笑容温柔而慈悲,和昨天她看着广场上跪伏的信徒时一模一样。
孩子们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麻花辫女孩抬起头看着姜灵素,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仰头望着主人的小狗。
“神女殿下,”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稚嫩,“青衣神的孩子们来赴圣餐了。”
姜灵素弯下腰,伸手替女孩理了理被晨雾打湿的刘海,动作轻柔不已。
“怕不怕?”她问。
女孩摇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两条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不怕!青衣神会接住我们的。神女殿下说过,被青衣神享用的人不会死,会变成青衣神的一部分,永远和青衣神在一起。我想和青衣神在一起。我想和爹爹在一起。爹爹去年去了青衣神那里,我要去找他。”
姜灵素直起身,目光从二十四个孩子脸上依次扫过。每扫过一张脸,那孩子就会挺起胸膛,将下巴抬得更高一些,像在接受检阅的兵士。
“你们呢?”她问。
“不怕!”二十四个孩子齐声回答。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清晨的山间回荡开去,惊起了密林深处一群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过悬崖,消失在东边泛起的鱼肚白里。
广场上的信徒们听见孩子们的声音,笑得更深了。
有人开始鼓掌,渐渐地,这些掌声从高台脚下向广场边缘蔓延,很快五千个人都加入了进来,无数只手同时拍出相同的节奏。
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青衣神赐下的神示,每当他们吟诵起这些晦涩不明的词句时,就会离青衣神更近一步。
林卿语看见姜灵素引着那二十四个孩子走上高台的台阶。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青色的袍角在晨雾中翻动,像一串被风吹起来的风筝。麻花辫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辫梢的青色蝴蝶结在肩头跳跃着,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高台之上,供桌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昨天摆着香炉、铜盘、玉刀和葫芦的桌面上,现在铺了一层白色的绸缎,绸缎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四个铜盘。每个铜盘旁边放着一把开了刃的铁刀,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蓝色的光芒。
石椅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椅背上覆着的白色绸缎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上面用银线绣着的那个巨大符号在风中一明一暗,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地怪物,正在用嘴丈量着接下来的食物。
谢凛还没有出来。
姜灵素让二十四个孩子在供桌前站成两排,男孩一排女孩一排,面对面站着。然后她走到石椅旁边,侧身而立,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口中开始念诵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
广场上的掌声在她开口的瞬间停止了。
信徒们不约而同放下手,重新盘腿坐好,闭上眼,跟着姜灵素的声音一起念诵。
数千人的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仿佛从山体内部涌出来的共鸣。
林卿语转过身。
谢凛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耀眼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他的眼里褪去了那些清澈与稚嫩,现在是真正的、完完整整的、属于谢凛本人的清明。
他看着林卿语,目光沉稳,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湖面。
“刀。”他说。只有一个字。
林卿语从袖中取出玉刀。碧绿的刀身在她掌心里躺了一夜,被体温捂得温热,刀柄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她走到他面前,将玉刀递过去。
谢凛没有接。
他伸手握住了她拿刀的那只手,将玉刀包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和那把刀一起握住,掌心间的脉搏终于一同跳动着。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一刀吗。”他说。
林卿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刀尖从下往上,斜刺入胸口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穿过肋间隙,避开胸骨,直入心脏。
他教她的时候说过,这一刀不需要力气,只需要角度。角度对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能杀死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将。
取巧,却又致命。
“刺进去之后不要拔。拔刀会让血喷出来,喷得到处都是,你拔刀的动作会被血的压力带偏。不拔刀,血会顺着刀身的血槽流,流速慢,声音小,你来得及退开。”
她问他为什么要学这个。
他说:“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有人要伤你,你得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让一个人最快地停下来。”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他会死。
现在她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稳的光,忽然明白了他当时说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