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斗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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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忍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我们的每一步都很凶险。”她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如果不拿捏十足的把握,那便没有后路了。”
嵇青看着她的眼睛,想骂她,想吼她,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掌心贴着景行的肩膀,看着血从指缝间往外渗。
对峙中,景行松开了她的手。
嵇青的手从她肩上滑落,沾了满手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丢下了匕首——哐当一声,铁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慌忙扯下自己的里衣,撕成布条,去缠景行的伤口。
景行拦住了她。
“不必多此一举。”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就这样,新鲜的,刚好把我带去给魏恩。”
嵇青的手僵在半空,布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快走吧。”景行说。
她没有再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递给嵇青,嵇青接过,手指触到景行的手指,凉的,冰凉的。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景行转过身,朝偏院后门走去。她的步伐还稳,但嵇青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了一些——胸口的伤牵动着每一寸肌肉,每走一步都在疼。她没有捂伤口,没有弯腰,就那么直直地走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走过的路上,在月光下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嵇青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甬道,穿过那扇破旧的门。月光照着她们的背影,照着地上的血痕,照着两个沉默的、被命运绑在一起的人。
“蝴蝶飞不过沧海。”此刻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正在试图飞过一片她飞不过去的海。
嵇青加快了脚步,走到景行身侧,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景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嵇青感到那只胳膊在她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
废园的偏院里,落英守在赋止床边,寸步不离。
赋止苏醒后,烧已经退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干裂,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昏迷时那种涣散的、空洞的样子。
明攸已经给赋上去了消息。落英让他亲手去送,不要假手于人,明攸揣着信,连夜出了城。
落英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赋止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她没有拒绝,一口一口地吃,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落英喂完了粥,又喂了半碗水,然后用湿布给她擦了脸和手。
“小姐,再躺一会儿。”落英说。
赋止摇了摇头。她掀开被子,撑着床沿,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等身体跟上她的意志。落英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站了不到两息,腿就开始抖。她咬着牙,扶着床柱,一步一步往外走。落英跟在她身后,伸着手,手足无措,不敢扶,也不敢不扶。
走到门口,赋止停了一下,看着外面的天光。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枯草和残垣断壁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跨出了门槛。
院子里,亦禾正在浆洗。
她蹲在一只木盆前,挽着袖子,双手泡在皂角水里,搓着一件旧衣裳。阳光照在她背上,照在她微微佝偻的肩胛骨上。她做得很专注,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赋止看着她,愣了一愣。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从前那个圆润的,敦实的,脸总是在疑问时微微向左倾斜,那是池隐的贴身婢女亦禾。
“亦禾。”赋止唤了一声,像风吹过枯叶。
亦禾的手停了。她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赋止一件旧衣裳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头发随便绾着,几缕散在脸侧。
亦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木盆前,仰着头看着赋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眼泪先于话语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皂角水混着眼泪,辣得眼睛更红了。
赋止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知道亦禾是怎么活下来的。池府满门抄斩,池隐尸骨无存,她的贴身婢女却活了下来——这不是幸运,这是另一种残忍。活下来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要记得她们,要日日背负着仇恨与心痛。
赋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拿什么去安慰别人?
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往前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亦禾猛地站起来,皂角水溅了一地,两步跨到赋止身边,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赋小姐!”亦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您还没好全,不能站这么久!”
赋止靠在身旁的木头房柱上,喘了几口气,慢慢稳住了。她没有推开亦禾,就那么挨着她,感受着那只手臂传来的温度。
亦禾扶着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赋止的袖子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痕。
“赋小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一定要好好的。”
赋止没有接话。
“我们小姐...”亦禾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时时刻刻,都忧心着赋小姐的安危。甚至在最后,在...”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只是反复地说着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请赋小姐看在小姐那片心的份上,好好爱护自己罢。您好好的,我们小姐在天上才能安心,您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小姐一腔心血,就全白费了。”
赋止静静地立在院子里,耳边是亦禾带着哭腔的声音。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风吹过来,带着皂角水和青苔的气味。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欢快。一切都是活着的、鲜亮的、正在发生的样子。
但她觉得那些东西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光线照过来的时候已经失了真。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听亦禾说话,看阳光在地上移动,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有湿润的东西正在流淌。
她伸手摸了摸,她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亦禾的手背上,掉在自己那件旧衣裳的袖子上。
她又想起池隐死时的那个画面。以及她未能亲眼所见的,铁蒺藜裹身,拖行三街,犬食其骨。每一次想象都像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地割。
她以为她已经哭够了,在池隐刚死的那几天,她把眼泪哭干了,把嗓子哭哑了,把整个人哭成了一具空壳,她以为再也没有眼泪了。
但此刻,站在阳光里,站在亦禾面前,眼泪像是从山涧中涌上来的,像地下暗河找到了出口,汩汩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亦禾看见她哭了,哭得更厉害了。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靠着另一个,在阳光下无声地流泪。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带着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花瓣,白色的,小小的,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地上。
落英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明攸从院门外进来,脚步匆匆,手里还拿着送信回来时带的一包药。他看见院子里的情景,放慢了脚步,把药放在灶房门口,然后退到了院角,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只有两个人克制着的、压得极低的哭泣声。
半晌,赋止扶住亦禾,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她的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背脊挺得直了一些。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阳光和亦禾。然后她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