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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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被送进魏恩府邸数天后,嵇青察觉到了变化。
往日跟在她身后的暗卫不见了。不是彻底消失,是换了方式——从前是日日跟着,从早到晚,她出门跟出门,她回屋跟回屋,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如今变成了隔三差五才冒一次头,有时在街角晃一下,有时在巷口站一会儿,露了面就走,像只是是在给她提个醒。
但嵇青却没有因此松懈。她了解魏恩,放松警惕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你越觉得他信了你,他越在暗处看着你,所以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刻意避人,也不刻意表现。
没有赋止和程云裳的消息,她心中愈发沉闷。这日,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南市到北街。市井繁杂,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人流中穿行,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买炊饼,孩子伸手去抓,母亲笑着拍开他的手,又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嵇青站在路边看了他们。
那样的生活离她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那个孩子胖乎乎的脸,远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过不上那样的日子。只有母亲那样抱过自己,后来,就只有人教她杀人,教她在刀尖上走路。
如今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住在深宫里,穿着龙袍,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可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只是她会更常想起母亲。
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没有等来那个男人。她死在权谋纷争里,死在权力者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布下的棋局里。嵇青对她的记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只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一个声音在远处叫她的小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想着想着,心又痛了起来。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上。街尽头是护国寺的山门,灰瓦红墙,两棵老柏树分列左右,枝干虬曲,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也许冥冥中是母亲给的指引。她抬脚过了街,跨上台阶,走进山门。大雄宝殿里有人在拜佛,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沉沉的,让人心安。嵇青买了香烛,在佛前点了一盏灯,又上了三炷香。她跪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佛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和远处僧侣敲木鱼的闷响。她只求母亲安息,母女恩情怕是要来世才能报。她只是跪着,让那些檀香的气味把自己裹住,让那些木鱼的声音把自己放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轻,故意压低了嗓子。
“嵇姑娘稍后可梅园一叙。”
嵇青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睁眼,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那是她多年练出来的本能——任何时候,先稳住自己,再应对局面。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等了几息,慢慢睁开眼,转过头。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香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脚步匆匆或缓缓。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的背影像是刚才说话的人。
嵇青站起来,走出大殿。她没有直接去梅园,而是先绕到大殿后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盯梢的痕迹。她又走到侧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然后她才转身,穿过一条甬道,向后面的梅园走去。
园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嵇青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园子,最后落在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那个人站在一棵梅树旁边,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的革带。嵇青看了两息,缓缓走近。
“赋公子?”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赋上。
嵇青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三步外站定,看着他。赋上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印痕——半边脸微微肿着,耳根下方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血痕。那是被打过的痕迹。嵇青没好意思盯着看,所以也没有问。
“嵇姑娘。”赋上拱手,行了个便礼。
嵇青还礼。“赋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偶遇罢了。”赋上说。
嵇青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赋上也没有绕弯子。他放下手,看着嵇青的眼睛,声音清晰。
“我有一事相求。”
嵇青没有说话。
“我希望嵇姑娘可以带着我妹妹,一起离开这里。”赋上说,“至少在朝堂稳定之前,不要再出现在京城。”
嵇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赋公子,”她说,“我无故消失,魏恩必定起疑。你要我怎么哄骗过他?”
赋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嵇青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棵梅树上,看了几息,又收回来。
“今日来和嵇姑娘见面,只是为了先确认一件事。”他说,“嵇姑娘是否愿意陪伴赋止远走。我了解她的脾性,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合适的人,没有合适的说辞,她不会一走了之。如果嵇姑娘愿意,或可从长计议。”
嵇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梅树下,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散落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她没有去拢。她看着赋上的脸,看着那张和赋止有三分相似的脸上那些被打过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京城。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她不是没有想过走。这京城的一切她早已厌倦至极——厌倦魏恩,厌倦暗卫,厌倦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厌倦走在街上要时刻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想走,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想早上起来不用摸刀,想晚上睡觉不用睁一只眼。
但她不能。
她背负着杀母之仇,那不是私心可以抹灭的东西。那是一根刺,扎在骨头里,万不可拔出来。
她立在赋上面前,声音不高。
“和令妹离开,亦是我心所愿。”
赋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魏恩必须死。”嵇青说,“只有他死,我才有资格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赋上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忽然转问。
“你可知景行究竟是谁?”
嵇青望着他,神情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目光从赋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梅树上,落在地上的落叶上,落在她自己鞋尖上,就是不落在赋上脸上。
“只是和我们一样的同路人罢了。”她说,“不忍天下苍生,身负血海深仇。”
赋上看着她。她站在梅林里,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束得很紧,腰间别着匕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