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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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拱手,微微欠身。
“告辞。嵇姑娘保重。”
然后他摆了摆袖口,转身向园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像他父亲一样。
嵇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梅园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不冷不热的湿气。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和花瓣的混合物,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嵇青走到那棵赋上刚才站过的梅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着那种粗糙的、硌手的触感。
梅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大殿里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鸟穿过天空,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梢后面。
她又想起母亲。
不是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母亲,是另一个——她几乎开始消散记忆的那个。那个会在灶台前哼歌的、会把她抱在膝盖上轻轻晃的、会在夜里给她掖被角的母亲。那些记忆太稀薄了,稀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那种被抱在怀里的安全感,那种被人惦记着的踏实感,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就足够了的被接纳感。她不知道那些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们一定来自某个人。
嵇青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梅园的天空,然后转身,走出了园门。
赋上踏出护国寺的山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几个小贩正在收摊,卖馄饨的老头把挑子往肩上扛,扁担吱呀一声,弯成了一个弧度。
赋上站在台阶上,正要往街对面走,一个小厮从旁边闪了出来。
那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脸上挂着一种憨憨的笑。他在台阶下躬身,挡住了赋上的去路。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我们家大人想找公子叙叙旧。”
赋上皱起眉,顺着小厮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不算大,但做工精细——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漆面乌黑发亮,车窗上挂着深色的绸帘,帘角绣着云纹。拉车的马有两匹,一黑一栗,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赋上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小厮。
“你家大人?哪家大人?”
小厮又憨憨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家大人就在那边的马车上候着公子。劳烦公子移步,一见便可知。”
赋上本想不予理会。他今天的行踪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护国寺见面已经冒了风险,再节外生枝,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但他转念一想——父亲刚从诏狱出来,朝堂上的压力还大得很,这时候得罪任何人都不明智。万一拦路的是哪个朝臣的人,他甩手就走,反倒给人留下了话柄。
他迟疑片刻,理了理发冠,跟着小厮走了过去。
马车停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树荫正好罩着车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是铁箍的,辐条上刷了桐油,在暗光下泛着润润的光。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五十来岁,瘦脸,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赋上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动了一下。
小厮走到车旁,还是那副憨憨的笑,轻声道:“老爷,赋公子来了。”
车里没有声音。过了片刻,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半边角。赋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一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那只手在帘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小厮立刻躬身,伸手掀开车帘:“赋公子请上车。”
赋上略犹豫。他再次看了看小厮,看了看那辆马车,看了看那个还在打盹的车夫。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上车凳,推开了帘子。
车厢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车壁上镶着暗色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的手艺。车窗的绸帘从里面系着,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昏黄的色调。车厢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气味清冽,不浓不淡。
靠里的位置设了一张软塌,塌上铺着深蓝色的缎面褥子,一个锦垫靠在车壁上。一个人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轻轻敲着掌心。
赋上先看见了那把扇子。扇骨是紫竹的,打磨得光滑如玉,扇坠是一块小小的青玉,雕成一只蝉的形状。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似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
赋上吃了一惊。
赵夕?!
他在心中惊呼了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赋上的手从车帘上松开,帘子在身后落下,车厢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他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别站着,坐。”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软塌对面的一个小杌子。
赋上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了下来。小杌子不高,坐上去比赵夕的软塌矮了一截,他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赵夕平视。
赵夕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淡,像是随手画的。他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赋公子今日去护国寺,”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去拜佛,还是去会人?”
赋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夕也不等他回答。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赋上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光。
“赋大人从诏狱出来了,”他说,“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赋上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夕靠回软塌上,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转着。那只白玉扳指在暗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赋公子不必紧张。”他说,“今日请你来,只是想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赋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公子想聊什么?”
赵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扇,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赋上,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车帘,又像是在看车帘外面那个更远的地方。
“聊聊令妹。”他说。
赋上的手按上了膝盖,指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