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替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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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很大,大得望不到对岸。水是深碧色的,静得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铜镜,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树。云在天上慢慢移,树的倒影就在水面上慢慢移,一切都慢得像是在另一个时间里。湖心有一座亭子,白石为栏,青瓦为顶,四面挂着轻纱,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只蝴蝶在扇翅膀。
赋止站在湖边,心跳忽然快了。
“阿隐!”
她喊了出来。声音很大,在湖面上回荡,惊起了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处。但亭子里的人没有听见,那个人坐在亭中,素衣,长发,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正在描画什么。时而落笔,时而抬起头,望向湖的另一岸,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赋止沿着湖岸跑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条路。石板铺成的小径,高出水面一尺,两尺来宽,没有栏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亭。石板被水汽浸润了,泛着暗沉的光,边缘长着薄薄的青苔。她跑上去,石板湿滑,她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她只是跑。
跑到一半,她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亭子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素衣女子身后,弯着腰,低着头,正在看她画什么。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散在脸侧,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清晰。赋止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但她认得那个人的姿态,认得那个人站立的习惯——微微偏着头,重心落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点着空气,像在打拍子。
好像是她自己。
不,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但那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安宁。
池隐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圈涟漪就散了。那个人也跟着笑了,笑得温和而安静,像落日余晖照在墙上,暖洋洋的。
赋止站在石板路上,愣住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往前走,脚像钉在了石板上。她只能看着,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低头絮语,看着池隐把笔递给身后的人,看着那个人在纸上添了几笔,看着池隐凑过去看,头发垂下来,差点蹭到纸上的墨,那个人伸手,轻轻帮池隐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
赋止的眼眶忽然就烫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时刻。不记得她为池隐拨过头发,不记得在她画画的时候站在身后安静地看着,不记得自己对她那样笑过。好像她的一生都在跑,在追,在杀,她从来没有这样停下来过。
湖面上起了风。
风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赋止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云在翻滚,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墨泼过来。水面先起了涟漪,然后起了波浪,波浪越来越大,拍打着石板路的两侧,水花溅上来,打湿了她的鞋。
亭子四面的轻纱被吹得猛烈翻飞,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无数只鸟在挣扎着要飞走。池隐站了起来,转过身,朝赋止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她身后,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那个和赋止一模一样的人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拉池隐。
风更大了。
湖面像被人从中间劈开,水花四溅,亭子的顶被掀了起来,青瓦飞散,像一群黑色的鸟。轻纱被撕成了碎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就消失了。石桌翻了,纸飞到了空中,被风撕成两半,一半落进了湖里,一半不知吹向了哪里。
池隐和那个人站在亭子里。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把她们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赋止张着嘴想喊,风灌进她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亭子塌了。
无声地、缓慢地沉了下去。像一块冰融进了水里,像一幅画被水浸透了,轮廓还在,但颜色在化,线条在化,一切都在一寸一寸地消失。赋止看见池隐的脸在风中模糊了,看见那个人的手从池隐的手里滑脱,看见她们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两臂,从两臂变成三臂,然后——
风停了。
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亭子、石桌、轻纱、青瓦都在。但亭子里空无一人。笔搁在石桌上,纸铺在那里,上面画的东西被水浸得一塌糊涂,只剩一团模糊的墨迹。
赋止站在石板路上,浑身发抖。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她抬手去擦,手背上是湿的,手心也是湿的。
“池隐!”她喊,声音在喉咙里碎掉了,“池隐!你!”
没有人应她。只有风,从湖面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香。
她蹲了下来,双手撑着湿滑的石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圆圆的水痕。
石板路在脚下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晃了一下,然后整个湖面开始旋转,天和地倒了过来,水和云混在了一起,她觉得自己在下坠,一直在下坠,坠进一个没有底的、黑漆漆的洞里。
床榻上,赋止的胸腹猛地一颤,像被人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她来不及偏头,血从嘴角喷出,溅湿了枕巾和被褥。暗红色的一大片,在粗布上洇开,似一朵开得猛烈的花。
“池隐!池隐!”她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地府里硬拽出来的。
落英正端着水盆从门外进来,听见声音,手一松,铜盆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冲到床边,看见赋止半睁着眼睛,嘴角全是血,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小姐!小姐!”
亦禾从灶房跑进来,看见床上的血,整个人僵在门口。
赋止的眼睛慢慢聚焦,从涣散中收拢回来,看见了落英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落英把赋止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赋止的身体轻得像一把柴,骨头硌着落英的手臂,硌得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小姐,您醒了。”落英的声音在发抖。
赋止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落英的肩膀,看着门口。亦禾站在那里,满脸是泪。赋止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来,又移开了目光。她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池隐呢?”她问。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落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赋止没有等她的回答。她闭上了眼睛,靠在落英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渍,看了看枕巾上那滩暗红,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做了个梦。”她说。
落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亦禾转过身,走出了房间,在院子里,她蹲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明攸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