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万家灯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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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街,第七巷,18号。”
陈锋放下手中的登记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排低矮的临时安置房。
门用旧世界的门板改的,上面还印着广告,不过已经被刮花了,看不清印的是什么。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疲倦而沉默地注视着门外的一切。
他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她的背有点驼,但眼睛还很清亮。
“您好,我是领地民政官陈锋。”陈锋的声音有点干哑,“来登记一下您家里的情况。”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把墙壁照成暖黄色。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是前几天发的,袋口扎得很紧,一粒都没洒。
陈锋在桌边坐下,翻开登记册,拿起笔。
“您家里原先有几口人?”
老妇人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四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平静。
“除了您本人,还有……”
“没了。”老妇人打断了他,“都没了。”
陈锋的笔尖顿了一下。
老妇人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的人。
“老头子是上周走的,不是打仗,是老了,身子骨撑不住了。”她说,“大儿子和二儿子,是今天走的。”
陈锋没有说话。
“大儿子在城墙上,守西边。二儿子在预备队,往缺口送滚木的时候……”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锋低下头,在登记册上沉默地书写着。
“领主大人有抚恤政策。”他不敢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您以后的生活,领地管。”
老妇人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怎么管?”她问。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却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每月定额口粮,按一级供养标准,大米、面粉、食用油、蔬菜,管够。冬天有棉衣,夏天有单衣,病了有医生,老了有专人照看。”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一份契约,又像在发一个誓:“您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我大儿子今年二十一。”她忽然说,“二儿子十九,都没成家,说等仗打完了再说。”
她停了一下。
“现在仗打完了。”
陈锋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对他说的。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洗过衣服,做过饭,抱过孩子,送过丈夫。
“以后您的生活,领地管。”陈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亮光终于暗淡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
陈锋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随后狼狈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册,闭上了眼睛。
阵亡的,重伤的,轻伤的,失踪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张脸,有些他能对上名字,有些他只能记住编号,这些编号是他亲手写的,在登记册上,在身份牌上,在每一具被抬下来的尸体旁边。
“民政官。”
陈锋睁开眼睛,一个民政人员站在他面前,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
“南城墙的伤亡数字统计完了。”
陈锋接过册子,翻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血浸湿了,他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伤员都安置了吗?”
“安置了。”民政人员说,“医疗区已经满了,我们在城墙内侧又搭了几个帐篷,先把轻伤员挪过去了。”
陈锋点了点头,把册子还给他。
“继续。”
民政人员转身跑了。
陈锋靠在墙边,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是一片死寂,他躲在D栋,一到晚上就不敢出声,不敢做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事。
外面有亡灵在游荡,他能听见它们拖沓的脚步声,听见它们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听见它们偶尔发出的低吼。
每一次这些声音靠近,他都会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无非就是等死。
不是活着等死,是在等死的时候还活着。
每一天都在等,等亡灵发现他们,等食物吃完,等水喝完,等某一天有人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所有的人都完了。
他以为这座城市会一直那样下去,变成一座死城,变成亡灵的巢穴,变成一滩腐肉。
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城的两重城墙守护之内,手里握着一本登记册,册子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这些名字代表的是活过的人,是战斗过的人,是倒下的人,不是耗材,不是实验品,不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资源。
是战士。
他睁开眼睛,看向远处那座还在发光的圣光枢纽。
几个月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只有亡灵,只有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现在这里有城墙,有军队,有圣光,有成千上万愿意为了这座城拿起武器战斗到死的人。
他们击败了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那支据说让整个翠庭王朝南部战区头疼了一百多年的亡灵大军,在他们的城墙下化为灰烬,一个也不剩。
陈锋攥紧了手里的登记册。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倒不是悲伤,而是别的情绪,有些说不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人在等着他,还有人在等他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翻开登记册,继续前往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