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西北有浮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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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雄的嫡子,苻坚。」王景略继续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刘乘愣了一下,竟然忍住没有多余表情,只将自己的碗伸了过去。
王猛的铁釜内,汤已经只剩最后一碗,见到刘乘如此,只好从自己碗里分给对方一半。
两人继续喝了几口,说完了河东方面的情况,最后又回到眼下战事。
「姚襄没得跑了。」王猛最后给了一个猛料。「桓公从河东来,又被慕舆长卿从轵关道捅了一下,如今晓得这厮准备去河内,要靠着渡船,如何不晓得怎么对付?于脆也发了河东的船队,分了几千人去河北,一把火烧了对面渡口,俘虏了千把人回来!大河上小船对小船,根本没法作战,但这般袭扰,羌人船只又有限,渡河的损失极为惨重,我要是姚襄,早降了!」
「那桓公主动招降了吗?」刘乘眯着眼睛追问。
「一肚子气,就是要撒在姚襄身上,这个局势又是出奇的好,正该立威,如何会主动招降?」王猛笑道。「你想招降?」
「氐人都降了,羌人也要留条路————」刘乘诚心诚意出此言。
王猛点点头:「可惜,姚襄不容于朝廷。」
刘乘会意,忽然抛开这个话题:「谢安石你见识了吗?」
王猛闻言便笑:「那可是桓征西座上宾,不似你我,只能冬日在河堤下喝鱼汤————鱼都是坚头捞的。御龙晓得不?听人说,谢安石做了几个月的都令史便吃不了你那个苦,死活不愿意出江陵城了,于是这次在长安等到坚头过来,赶紧把都令史的位置送给了坚头,自家做了个空头参军,方便每日在帐中坐着。」
刘乘也笑,便要追问一些谢安的笑话,却忽然看到新任都令史苻坚匆匆跑来,便主动中断了对话,微笑相对:「如何,坚头,是桓公唤我吗?
「不是,征西还在与毛将军说话。」苻坚立即摇头。「前军,是你带来的那位沈府君似乎与跟着毛将军来的陈将军有些言语上的不妥,呼延府君让我赶紧来喊你,省得惊扰了征西。」
刘乘点点头,扶着河堤起身,便赶紧跟着对方过去,便是王猛也因为鱼汤尽了,也满脸戏谑起身相随。
抵达中军大帐外,这里熟人更多,从桓温麾下幕属,到那些三三两两的将军,还有门前的黑衣宿卫,竟然都有认识的,此时看到刘乘抵达,纷纷避让,将道路敞开。
刘阿乘也步履从容,昂然自若。
当然自若!
自己也算是衣锦还征西将军府了,哪里能少的了这种桥段?恰恰相反,就需要这种桥段好不好?
实际上,立在沈劲对面的那名中年将军,见到刘乘过来,闻得左右窃窃私语,明显心虚,本能就有躲闪后退的意思。
而来到此间,刘阿乘也不客气,直接假装没看到那个人,反而来问沈劲:「何事喧嚷?」
沈劲尴尬以对:「不想遇到颍川陈氏的高门,被讽刺江左土族家门不足,竟然敢与他轻易握手言欢————」
刘乘点点头,便黑着脸准备与那个应该是陈祐的将军好好做过一场,也让这里的人重新回忆一下自己当年在征西幕下的风采,然而,尚未开口,其人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看向沈劲,竟然先憋不住笑了起来。
其余人诧异至极,然后更让他们诧异的事情出现了。
刘乘非但没有替自己妻叔出头,反而朝自己妻叔拱手:「恭喜沈兄了,今日彻底得脱刑门。」
沈劲也懵住,但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见到对方醒悟,刘乘终于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方才来言:「世坚兄也晓得了吗?得脱刑门第一件事,便是作为土族被侨族讽刺!这恰恰是你之前荧阳一战功勋卓着,无人能掩,无人能驳的明证!」
沈劲哭笑不得,在场众将醒悟过来,也都尴尬不已,倒是明显处在歧视链底端的王猛,跟着拍打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来。
「何人喧哗于中军?」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继而才见到胡子已经蓄起来,甚至反超了刘乘的郗超从帐内转出,却在扫视了众人一圈后朝刘乘招手。「阿乘,你在这里得闲,何必戏谑这些人?桓公喊你。」
刘乘点点头,摆手朝身后几人示意,让他们跟进来,几人自然敛容跟上,但王猛却只是摆手,很显然,他这个龙骧将军的长史,不大想沾征西将军府的事情。
刘乘见状也不在乎,只收敛笑容,带着几人昂首挺胸入内,中间还与出来的毛穆之点了下头。
结果入得大帐,里面还用乌布隔出了一个内帐,罗友正在此地带着一群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忙碌,见到刘乘进来,也只是一点头,而郗超、苻坚也停在了这里,沈劲、桓伊等人也都被留在这里,只刘乘一人入内。
入得内帐,里面炭火温暖,中间大开帐顶,白日燃着火盆,一身蜀锦大袍的桓温高据中间的榻上不说,谢安竟然也坐着一个小胡床在侧边,除此之外,倒是袁宏站在一侧,带着两个令史随侍。
这场景,简直与当年江陵城的后堂西屋类似。
「征西。」刘乘面色如常,拱手相对,也好像是出差回来做汇报一般。
桓温从案后抬起头来,先皱眉相对:「御龙!姚苌是怎么回事?」
「我放的呀。」刘乘从容以对。
「你放的?」桓温顿了一下,语气竟然不自觉软了一些。「为何要放他啊?」
「自然是为了履约。」刘乘依旧坦然。「否则如何轻易得了汜水关?」
桓温再三迟疑:「汜水关不是你逼降的?」
「是用姚苌逼降的。」刘乘认真道。「守关的王亮是姚襄副贰,而且病的快死了,若是他真要坚守城池,不晓得要多久,便是能攻进去,也要死伤惨重,所以便通过高僧释道安与他做了关节,用释放姚苌来换他关卡————释道安就在一帘之外,征西现在就可以喊他对质。」
释道安听得清楚,以这个和尚对政治的通透而言,肯定知道如何配合到滴水不漏,便是桓伊、沈劲等人此时也有些醒悟之态,而桓伊很快又想到别的什么。
「啊————这个。」桓温不由沉默,却忍不住去看谢安。
谢安闻言终于起身,便要言语。
就在这时候,刘乘忽然做了一个让在场几人都措手不及的举动,他一个箭步上去,竟然将谢安屁股
大帐内一时鸦雀无声,而一帘之隔的人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也依旧保持着安静。
「这是什么意思?」桓温终于忍不住拉下脸来问。
「征西。」刘乘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用内帐外帐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扬声以对。「我年初才上任,到了寿春,几乎一日不得歇,便整军备战————这一点征西可以向身侧的袁参军做征询————所为何事?还不是因为谢安西体弱,无力北上,需要我来替他充当征西侧翼?而我自出兵,以七千众北上,旬日破十余城,退王会、韩高,降蒋干、周成,救援戴施、诸葛衡于河上,却姚襄于荥阳,复以谋略兑换汜水,然后马不停,又来尸乡与征西合围,如今更是孤身来诣征西,不敢说功勋甲于天下,忠忱冠于四海,最起码称得上是忠心王事,勤勉用劳吧?
「可如今甫一至征西帐下,便有小人作祟,将本就在我权责内的军务谋略说成什么阴私之道,乃至于明公连一个座位都不愿意赏赐,反而让一个只晓得清谈误国的名士在这里安坐————明公,我以为这是不妥当的,如果我不反击,外人甚至以为这是桓公如当初慕容俊一般在无端羞辱我呢。」
桓温干笑了一声,便指着谢安要言语什么。
「我知道若小人再做追究还有什么话,无外乎三问。」刘乘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一则,指着此番我收降的略阳氐众来做质问,是不是有此私心,才应允兑换姚苌?
二则,此番对姚襄的最后方略,是不是要做劝降而不是赞同作战?三则,之前种种举止,到底是不是因为我爱妾是略阳氐人的缘故?」
「是这样吗?」桓温愣了一下,但如何会被对方唬住,便当即戏谑反问。「是这样吗?」
「那我可以告诉桓公,都是如此,正是有私心,正是希望劝降,正是因为爱妾私情。」刘乘昂然做答。「而属下当此私情私意,依然成此战偏师全功。且我此时依旧坚定以为,收降这些羌众,是此时最好的法子。」
「那清谈误国的小草怎么说?」桓温戏谑来问谢安。
「啊。」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的谢安从容拱手做答。「不瞒征西,我起身只是想问一下刘前军,刚刚听我侄儿说他今年这般忙碌,不晓得他今年有没有再写《三国通俗演义》,写了几章,结果他竟把我胡床抢走了,还说了这一大堆话,可见这位刘前军对于那些事情,嘴上赳赳,可当着征西的面,怕还是心虚的。」
桓温拍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过了好久方才摇头道:「我桓温能在幕下将你们这些人凑到,可以想见,天下人会如何敬重我了。」
话到这里,这位征西大将军直接朝外面吩咐:「嘉宾和宅仁也进来,咱们商议一下军略,让人再拿三个胡床来,几位都要有座。」
立在桓温侧后方的袁宏双目圆睁,欲言又止。
我是心虚的分割线太祖既释姚苌,往见桓公,力争当抚羌众,相语不下,桓公大急,质曰:「吾固知君爱妾为羌众氐人,君非因私情乎?」太祖昂然答:「固有此因也,然私情何碍招抚之公论?若以私情之讳而败公事,吾何以立身至此?」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桓公素重威仪,堂下不常设座,唯习凿齿以腿疾常坐,后凿齿渐疏,谢安至幕下,以其名望家门,复亦有座。昔,太祖初为桓公门下吏,后出为琅琊内史,转前军将军,功声渐隆,一日逢军中大集,再会于桓公幕下,得见安独坐,乃抽其胡床自居。桓公见之大笑,亦不得法,逢郗超、罗友在,遂使人皆与胡床。乃号曰:「征西三独坐,御龙居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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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赏誉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