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将奏弦尽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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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过片刻,两人还没睡着,外面忽然起了一股奇怪的动静,似乎有人隐隐在喊,又似乎只是风大了起来。
谢安尚在疑惑,刘乘可是真正算是有了充足军旅经验的,原本就没脱衣服的他几乎是立即抱着自己的铁裆起身,钻出了简易营帐,却又旋即放松下来。
无他,是有动静,但不是近处,而很远的东北面,也就是首阳山北麓起了火。
眼见如此,大部分人放下心来,刘乘却只好喊人协助自己重新披甲,便往桓温帐中而去————他再怎么说都是这里的「副司令」,这时候肯定要弄清楚怎么回事,并看一下桓温有什么安排。
出乎意料,桓温没有在帐内,反而只是立在自己那个此地唯一像样的军帐前篝火畔,临风发呆,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火光映照下,甚至隐隐有些忧伤之态。
你还别说,抛开跟白日完全不同的这个姿态,最起码是帅气的,大、兜鍪,扶剑临风,遥望首阳山。
要是来点什么好言语好诗词,好是个能上《世说新语》的典故。
「都不必忧虑。」袁宏立在火堆另一侧,明显得了言语,见到一个将军过来,就说一遍。「是首阳山下有俘虏暴动,趁机逃走了一些,桓虔将军已经遣人来汇报清楚了,征西让大家且去休息————」
于是乎,不少人都直接离开,也就是刘乘察觉桓温情色有异,没有理会,反而径直走了过去。
桓温看到是刘乘,倒是没有驱赶,反而勉强一笑:「御龙,这姚襄竟真有些说法,也怪不得谢仁祖着了他的道,上来引以为知音;更怪不得殷渊源那种人都妒忌他————我之前都还以为你们全是在吹捧。」
「有什么说法吗?」刘乘好奇以对。
「那边之所以会暴动,不是镇恶郎疏忽大意,而是他那边不光关押了几千俘虏,还抓了上万的妇孺,而且两边还对上了。」桓温似笑非笑道。「结果,这些俘虏,竟然弃了自己的家眷子女,去山里找注定没有结果的大单于————这姚襄倒真有些你书里刘先主的样子了。」
刘乘倒是不意外。
毕竟,这里面不光是一个姚襄确实得人心的说法,就羌人那个内部联结度,只怕对于很多俘虏而言,不光是被抓的这些人算亲眷,姚襄那里的其余人也是亲眷,到哪儿都是亲眷,那为什么要做俘虏?而不是跟着大单于试着再奋斗一下呢?
尤其是桓温今日展现出的决绝态度,很难让俘虏相信自己留在这边当战俘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在刘乘筹措语句,试图稍作解释的时候,桓温忽然回头来问:「御龙,你知道我此番为何如此深恨姚襄吗?」
「明公的意思是,除了那些大家都晓得的事情外,你这里还有隐情?」刘乘心中微动。
「不错。」桓温语气萧索。「殷渊源要死了————」
刘乘怔了一下,这倒真是意外。
「我秋后从江陵启程的时候,志得意满。」桓温扶着腰中长剑缓缓来道。「觉得此番轻易剪除姚襄,心里对殷渊源便也没了什么愤愤,反而想起年轻时的交情,再加上你之前来信,说他在芍陂功业卓着,只要不打仗,总是江左第一等人物,于是便干脆写信给他,问他愿不愿意做尚书令?你想想,我剪除姚襄,收复洛阳,当此功勋却只推殷渊源做尚书令,便是江左那边也无人能驳斥,会稽王不管心里怎么想,总要大喜」的————当时啊,我心里得意极了。」
「结果听到他死讯?」刘乘试探来问。
「不是。」桓温言语明显苦涩起来。「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我从长安出来,大概半月前,收到从江陵转来他的来信,里面竟然是两张白纸。」
啧!
刘乘一下子醒悟过来,不由走上前去,在夜风中低声相对:「不想殷中军竟跟谢安西一般,人将死,心已亡!」
「谢仁祖也果然到了这地步吗?」桓温明显有些诧异,然后马上又压抑情绪,回到殷浩身上。「其实我这半月内,一直在等殷渊源的后信,告诉我他是装错信纸————却一直没有等到。」
刘乘也无话可说。
或许,殷浩当时真的是装错了信纸,但他既没有勇气追回信使,也没有勇气及时写第二封信说明情况,那装没装错信纸跟本意就是一封白信,其实无二。
心灰意冷了,不堪回首了,错了就错了吧,或许是天意,就这样吧。
「你还年轻,心里虽然感慨,却未必懂这些。」桓温喟然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争来争去,小时候争竹马,长大了争军权,争了几十年,竟落得一张白纸而已!且他妈的东阳那破地方的纸还不如习彦威家里造的好,天然带着一股臭味!」
刘乘这次更不好说话了,他确实没有那个人生经历来讨论这个话题,也没有资格去点评桓温、殷浩,可能还有刘、司马昱、周抚、袁乔,乃至于袁真、毛穆之这些人的关系与感情。
「你跟姚襄有些交情?」又停了片刻,桓温忽然回头来问。
「自然有的,但我跟他的交情多还是因为谢安西在中间。」刘乘干笑道。「所以,于公于私,姚襄于我来说都当杀,方可后论其他。」
「那好,看在今晚这次暴动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也给这些羌人一个机会,明日天明后,我等到正午,你替谢仁祖和殷渊源杀了他。」桓温语气淡然起来。「如此,我愿意少做杀孽,全盘招降。」
「这事简单。」刘乘点点头。「我本就给大单于准备好了礼物,送礼的人也准备好了————桓公要看一看吗?」
桓温终于微微好奇起来。
「阿虎。」刘乘喊了袁宏。「去将野王唤来,告诉他,桓公已经应许了,将我准备给大单于的礼物,还有那位做中间人的法师一起带来给桓公过目。」
天刚刚亮起来不久,在一些羌人俘虏的引导下,释道安与捧着一个什么东西的桓伊进入首阳山深处,并在一棵大树下见到被诸姚簇拥着的羌人大单于姚襄。
后者双目深陷,嘴唇干裂,明显山穷水尽,见到释道安后却依旧维持风度:「法师,这些日子辛苦你往来了,尤其是王长史那里,全靠你救命。」
释道安也不笑也不哭,也不出一字,反而侧身到旁,将桓伊显露了出来。
姚襄几乎是本能将目光落在桓伊手上那件东西上,复又拍着膝盖大笑了起来:「这必是刘御龙的主意!」
「是这样的。」桓伊捧着那东西缓缓开口。「大单于,我是前军帐下谯郡功曹,唤作桓伊,自幼喜欢吹奏笛子,于乐曲自有一份爱好。到了寿春后,因为谢安西身体渐渐不妥,前军便常常遣我去与安西伴奏————然而不知为何,始终得不到安西知音之论。正好。
机会难得,这次前军便让我来首阳山寻大单于,让我给大单于吹奏一曲最近与安西常做的合作,更是想让大单于教教我,让我晓得到底什么是知音。」
姚襄苦笑不止,反而迫不及待招手:「我知道刘御龙是在替谢安西谴我,但事到如今,又如何能放弃这个与安西还有他刘御龙隔空再奏一曲的机会呢?拿来,拿来。」
一旁的姚苌过去,赶紧接过那东西,仅仅看上面的套子,便晓得这是一条长琴。
被拿走琴后,桓伊没有等对方开始,便已经径直取来腰中长笛开始吹奏。
声音哀婉动听,若泣若诉,正是刘乘教给桓伊,而后者自己完善的《葬花吟》。
当此哀乐,只听了一段,姚襄便双目放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去扯那琴套,却不晓得是之前受了伤,还是太过匆忙,反而没有扯下来,幸亏姚苌、姚尹买在侧,两个弟弟七手八脚用带血的刀割开布囊。
然而下一刻,长琴边上的几人全都惊慌起来,姚苌更是哭了出来:「阿兄,它本来就断了,不是我割的。」
「我知道,我知道。」姚襄伸手按住被早早割断了琴弦的长琴,竟然没有半分诧异,反而依旧从容,只按住断弦之琴,幽幽四顾。「诸位兄弟,且让一让,我姚景国之前学琴也不过是为了交际士人,实则我这辈子都没有仔细享受过如此仙乐————最后的机会了,且让一让好不好?」
姚苌、姚尹买闻言各自慌张后退,立在后面的薛瓒干脆仰起头来,却不知道是不忍视还是怕眼泪掉下来,原本要上前的姚益生、伏子成等人更是不敢再动。
随即,姚襄双手按住已经断弦之琴,合着桓伊吹奏之乐,竞在空琴上奏了起来,且其人双手明显有章法,明显是在努力跟上桓伊刚刚奏过一段的曲调。
一曲奏罢,桓伊停驻,姚襄也仰头来叹:「足下如今年轻,却演奏的如此圆润,可谓笛中仙人了————怪不得不能被谢安西视为知音,实在是我和他还有你们刘前军,都只是军政上的愁苦之人,借着乐理自我敷衍,所以恰好成为知音————但蒙足下演奏,隔空相接,也算我昔日芍陂鹤唳三人重鸣了————多谢了。」
桓伊默然不答。
姚襄终于推开琴站起身来,扶刀环顾四面,双目在清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诸位兄弟,还有薛参军,有些事情我之前已经与你们做过多次交待了,现在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按照之前的交待去做便是————不要说话,也不要过来————我今日要告诉你们的是,作为羌人的大单于,我叛朝廷,从未后悔,因为我知道,咱们羌人当时还有些势力,是可以争一争的,只是后悔没有听从王长史的建议,早日向北罢了————而事到如今,则是我姚襄用众不明,才德不全所致,与诸位无关。」
言罢,没有半点迟疑,一刀割开动脉,自刎于树下断弦琴上。
我是此生已断的分割线永和末,桓公将以浩为尚书令,遗书告之。浩闻之,初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后默之良久,竟达白纸空函。温初大怒,后大哀之。使人探,已卒于冬日。
——《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襄既大败,乘夜入首阳山,桓公恶其叛,乃俘其大众,围山重重,意待明日尽之。至夜,虏中弃妻子儿女奔首阳山者数以千计,公大惊愕,稍解,终许太祖招其众。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晋永和年中,羌大单于襄败退首阳山中,围堑十重,从众男女数万,皆哀戚无所着,群姚亦失其措,而襄唯背树枯坐矣。至天将明,桓野王奉太祖命,捧一琴至,襄取而欲奏,则弦已寸断,乃悟其意,问曰:「前军知我,既遣君至此,当有曲乎?」野王立于树侧,操笛以侍,襄亦款款唤诸羌分割后事,事罢举剑自刎。待午间,羌众数万户俱降。即所谓野王十三调之《首阳葬花曲》也。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ps:感谢红移畸变老爷的第四盟!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