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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将奏弦尽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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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乘做梦都想打一场山下这种战斗,简单、直接、高效,同时己方拥有最朴实无华的战略、战术各类优势,继而取得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胜。

甚至,就连敌人都非常配合。

明明处于一种相当的劣势,明明已经丧失战术回转余地,却依旧用强烈的血勇之气奋力反抗,从而使得这场似乎毫无悬念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到某种激烈到堪称白热化的短兵相接中。

小部队朝着桓温伞盖的突击更是没断过。

而且王师这边确实出现了部分兵马溃退的情况,逼的桓温派出了督战队,当场严肃军法。

不过,这种宽大战线上部分动摇的情况本身无足轻重,真正可能影响战局的危险战斗其实出现在沈劲部所居的夹道南端在矮岭山坡上的战斗明显有些气势稍减时,众人居高临下看的清楚,羌人忽然调度了整个中军,或者说是他们最后的后备队,大约三四千人,尝试冲击沈劲。

桓温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援军,而是先看了一会,才扭头做询问:「这便是你在捷报上夸了又夸的那个沈劲?那个出身刑家的你妻叔?」

「是。」刘乘点头道。

「能撑住吗?」桓温睥睨来言。

「不知道。」刘乘一如既往不按套路来。「照理说可以————但万一上来主将被流矢射死了怎么办?」

桓温笑了一下,摆摆手,喊了一下戴施,让对方带着之前收拢过来的两军残部下去支援。

看的出来,他还是很轻松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羌人对沈劲的冲击发动后不久,刘乘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旗帜不是桓,而是苻。

一面苻字旗,数千骑兵当道而来,战机抓的极佳,羌人最后一个预备队刚刚去了南面冲击沈劲,而从矮岭上退下来的羌众士气和体力都没有得到恢复,便被昔日的老对手用双方都最熟悉的方式给整个切割开来。

矮岭上的王师步卒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配合,只是本能反扑,便在骑兵之后迅速抵达下方夹道中,继而短短片刻便造成了之前在矮岭上辛苦搏杀许久都没有造成的大量羌众死伤。

夹道中的羌人没有立即崩溃,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根本就如同被剖开肚子的长蛇一般,虽然尚在挣扎,却已经注定无救,而且这时候越挣扎死的越多,死的越透。

实际上,第一个放弃抵抗的不是别处,反而是正在猛攻沈劲部的羌人中军,或许是为了保住最后一点战斗能力,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族人不再顶着无谓的巨大伤亡而继续抵抗,他们第一个掉头转入了首阳山。

战事到了这个地步,再无余地。

此时傍晚还没有到来,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发出,部队开始追击,而骑兵开始绕往山后,试图包围阻隔,防止逃窜。

矮岭上,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开始有人言笑晏晏起来,桓温身前身后更是不缺拍马称颂之人,连谢安估计都知道「小儿辈已破敌」了,然后扶着侄子往后侧岭下挪了挪————这肯定又会被人笑,但刘乘却没有戏谑的意思。

他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日在颍水,直接吐出来了,人谢安在东山瘫了十几年,肯定需要适应。

「坚头,刚刚那是你哪个兄长领的兵?」当然,刘阿乘也不免趁机满足好奇心。「是苻菁还是苻黄眉?」

「都是。」苻坚给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回答。「这一次是我阿菁兄带三千骑过来的,而阿眉兄本来就在长安,做了许久的龙骧将军门下督,后来转到桓虔将军部下做副将。」

「挺好的,大家都有个挺好的前途。」刘乘点头笑道。

「前军对我们兄弟都挺熟悉?」苻坚试探来问。

「也算熟悉吧。」刘乘笑道。「我就说这用兵抓时机的手段像你阿爷或者苻菁,你阿爷若是来了,我昨日便是只是匆匆一趟,也没道理没人告诉我————所以猜是苻菁,然后又想到苻黄眉当日降的早,没道理他不参与,便也加上了。

「原来如此。」苻坚略显小心的点点头。「我阿爷经常说起刘前军————」

「说我什么?说我前一日晚上与你叔伯兄弟言笑晏晏,翌日战场上杀了你两个兄长?」刘乘倒是有自知之明。「虽说临阵各为其主,但心里如何轻易过得去?」

「我阿爷说,不管如何,刘前军当日之论震耳发聩。」苻坚正色道。「跟后来的胜败结果没有什么关系。」

「你是从长安直接过来此处的?」刘乘点点头,忽然再问。「还没去江陵?」

「是。」

「江陵其实挺好的,比长安繁华的多。」刘乘笑道。「当然,建康最繁华————」

「有邺城繁华吗?」苻坚倒是真好奇。

「昔日石赵时不好说,但现在肯定是建康更繁华。」刘乘笑道。「我四年前从业城过,那边都是臭的,慕容评都不愿意进城————不过这已经四年了,慕容氏又有意于中原,差不多也该搬过去了,所以又该繁华起来了。」

苻坚勉强点头。

看的出来,这个历史上的公认的五胡第一天子还是比较谨慎的,对上刘乘的刻意亲近,也都在强行克制,不敢有什么过分举动与回应。

也就是刘乘历史差,不晓得人家原本这个年龄已经开始筹谋政变了,所以心也大,完全没有警惕的意思,开个玩笑、聊下家常,便主动体谅对方,适可而止了。

冬日天黑的很快,而桓温那里也开始接连不断收到各路将领回报,很显然,喜忧参半。

喜得是斩获和俘虏确实很多,山林里到处都是羌人妇孺,被围起来整队整队投降的羌人部众也非常多;而忧的是,短时间根本没法甄别俘虏,一时无法判断主要将领到底落网了几个,更别说姚襄的讯息了,而且因为天黑,也不得不中止对山林的搜索与推进。

这个时候,便有人劝桓温,退到洛阳,最起码退到七里涧南边的石梁坞,这里交给刘乘或者毛穆之就行。

然而,桓征西明显带了狠劲,直接要求就在这里立起简易营帐,燃起篝火,等待天明,继续围剿,务必要将小小的首阳山给筛过几遍,将姚襄擒杀。

没人敢劝,郗超、谢安没吭声,刘乘和毛穆之也不吭声,自然只能留下。

非只如此,刘乘甚至没有趁机办业务,也就是将桓伊、释道安这些人引荐给桓温,或者替沈劲要体面啥的,只是如同之前在桓温帐下一般,恢复了正常状态,与中军这些人做起了交际。

问了下毛穆之王官奴的下落,晓得没敢带到洛阳后方才放心,然后又跟罗友说起淮王鱼炖豆腐,跟郗超说起生孩子、蓄胡子的事情,也不好劝对方找个妾的。

一转身,看到王猛回来了,打听了一下战事,晓得桓虔在首阳山北兜住了上万的羌人家眷什么的,见到邓遐,免不了拍一下人家大腿,遇到王洽,更是说起周成、蒋干的事情。

而很快,往来的人就变少了,营地也渐渐安静下来了。

只有冬日风啸和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有人哭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弄得人心怪怪的。

对此,精力旺盛的刘乘也只好去休息,却不好好钻自己的营帐,反而寻到谢安帐内,因为下午的战事,谢东山早已经五荤八素的躺倒在帐中,但也被迫坐起来听刘乘说话。

没办法,两人讨论的是谢尚的身体。

「我觉得安西今年冬天不好熬。」刘乘语气没有过度低沉,就是在正常叙述。「他那个身体,真就是冬日过不去就过不去了,或者出什么事情,有什么坏消息,也就直接没了。」

原本精神就有些萎靡的谢安闻言也无可奈何,只能喘了口粗气:「阿遏之前回信就跟我说了————冬日,天时什么的,倒也罢了,你觉得什么算坏消息呢?」

「上次他直接身体坏掉,是晓得宋阿姨没了。」刘乘躺在枯草堆成的简易床榻上,却居然发现自己有些不适应了,也是心下不安起来。「所以我说句不吉利的,要是姚襄没了,对他来说未必是好消息,天子月底束发一改元,对他来说还是未必算好消息。」

「原来如此。」谢安委实无奈。「可这个架势,咱们谁是能拦得住姚襄死还是能拦住天子束发成年?而且真要是到了你说的地步,只怕不止是姚襄,你没了,我没了,桓公没了,他怕都撑不住的。」

「你心里明白就好。」刘乘幽幽道。

「这话虽然难听,可早就有了准备了。」谢安苦笑道。「我为何来此,为何请你去西府————要是你这次不来,大兄接到征召怎么办?来了,路上估计就没了;不来,忧愤羞耻交加,估计在寿春也无了————你已经给他延寿半年了。」

话到这里,其人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你现在就想争西府吗?这一次你军功卓着,还来到征西跟前————」

「我不争。」刘乘纹丝不动,只在黑暗中做答。「我现在争不过袁真,也没道理争得过你那位喜欢喝醉酒乱骂人的兄长————但是,安石先生,你要与你那位兄长做好言语,他骂人可以,反正骂不过我,只别无端影响我接下来几年经营淮上,抵抗鲜卑。」

「你放心。」谢安立即应声。「你若守约,我们兄弟必与你有交代。」

二人都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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