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爹没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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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自己,也是个该被人疼着、想着的七十六岁老人了……
可她嘴里念叨着的,还是儿子、儿媳、孙子、重孙,还是这家里头,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操劳了一辈子。
从她嫁进王家那一天起,从王满仓被抓走、她一个人咬牙撑起这个家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再也没有放回过自己身上。
她像一截烧了很久的老蜡烛,恨不得把自己熬干了,也要把这一大家子的光亮,照得足足的、暖暖的。
王灿的鼻子,又酸了。
她放下筷子,静静地,看了她娘好一会儿。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一直压在她心底、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却一直没敢捅破的话——忽然就这么,涌到了嘴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娘。”
张桂兰“嗯”了一声,没抬头,还在专心织着围巾。
“你想我爹吗?”
张桂兰握着竹签的手,猛地一僵!
那根尖尖的竹签,就这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手指。
她“嘶”地一声缩回手,却没顾得上疼,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渗出来的那一小滴血珠。
好在扎得不深,没有大碍。
可她的身体,却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的一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几乎是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逼出那句话:
“你……你提那个人干什么?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这话,像一块被硬生生撬起来的、压了四十年的石头,带着四十年的怨恨、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说不出口,狠狠地,砸在堂屋里。
王灿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疼。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太清楚——她娘这句“他早就死在外面了”,一直憋在张桂兰心里,憋了整整四十年!
原来,那么多年,那个秘密,一直深深地,压在张桂兰心底!
像一块又重又烫的石头,压得她连喘气,都是憋着劲儿的!
王灿是后来,才慢慢拼出这段往事的。
四十年前,那个深冬的夜里,进村抓壮丁的,不只抓了王满仓一个。
和王满仓一起被绳子拴着、跌跌撞撞押上路的,还有青溪屯和邻村的好几个壮劳力。
后来,兵荒马乱,队伍散了,那一拨被抓走的人里,竟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九死一生地,逃了回来。
可偏偏,唯独没有王满仓。
别人都回来了,他没有。
这就像一颗种子,在张桂兰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尖利的刺。
风言风语,像涨潮时的水,一波一波地,涌进她的耳朵里。
有人说:满仓是做大官了!他命好,跟着队伍立了功,升了官,如今在城里头,吃香的喝辣的,早把咱这穷乡僻壤,忘到脑后喽!
有人说:满仓是跑到海峡对岸去了!早在那头,另娶了媳妇,成了家,儿女成群,把老家的糟糠之妻,抛到九霄云外了!
还有人不信邪,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我可是亲眼见着的!上回我去县里办差,街上见着个老头,带着一大家子老婆孩子逛着。那老头眉梢有颗黑痣,跟满仓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没走远,就在咱们县里!八成是隐姓埋名,另起炉灶,偷偷过日子去了!
当然,也有那么三两个人,长叹一声:满仓那可怜人……怕是早没了。那兵荒马乱的年月,死在外头无人收尸的,何止他一个……
这些声音,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的。
可它们,却像一只一只黑压压的蚂蚁,爬满了她的心,一口一口,啃咬着、撕扯着。
张桂兰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得头发白了,等得腰弯了,等得从一个水灵灵的新媳妇,熬成了青溪屯里最劳苦的老太太。
她就在那漫长的、望不到头的等待里,像一朵开在墙根底下的花,一点一点地,枯萎了、凋谢了。
后来,她渐渐地,就不愿意再信“王满仓死了”这个说法了。
不是因为她信他还活着。
是因为——她宁可相信,王满仓是另组了家庭,是好端端地活着,在别的地方,过着他的红火日子。
至少那样,她还知道,他没死在哪片无人知晓的荒野里,没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