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江南动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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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七府,常州府,镇江府,嘉兴府,湖州府六府已经清仗,唯剩松江。
为什么最后是松江府?
因为松江是江南最卷的士绅大本营。
明末松江,科举进士密度全国第一。
以松江府华亭县为例,一个县出的进士比西北一个省还多。
这意味士绅家族极其密集,土地高度集中,隐田比例江南最高。
互相联姻形成铁网,各世家同气连枝。
得罪一个,等于得罪全松江士绅。
隐田规模不算大,比苏州远远不如,甚至连常州府都比不上,但松江几乎有一半的田是不交税的。
清查隐田对松江的打击,比对其他任何一府都要致命。
清查一到松江,等于直接宣布:松江士绅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要吐出一半。
对松江士绅来说,这跟挖了他们的祖坟没什么区别。
且松江不仅是粮仓,更是江南棉纺织业中心。
‘松江棉布,衣被天下’,全国最好的棉布产自松江。
松江每年棉布贸易额超过500万两白银,松江士绅不只是地主,还是工场主、商行主。
松江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大规模民变,每一次背后都是士绅主导。
嘉靖年间,松江织工抗税万人围攻府衙,朝廷妥协,撤换税监。
万历年间,松江‘民抄董宦’百姓火烧董其昌宅第,士绅内斗,最终不了了之。
天启年间,松江周顺昌案,数万人为东林党出头,震动朝野,魏忠贤被迫妥协。
松江府城外,吴淞江畔的官道早被厚雪封埋。
铅灰色天穹低垂,碎雪漫天狂舞,冻得河面结起薄冰,两岸枯柳挂满冰棱,枯枝萧瑟,像无数双冻僵的手,伸向阴沉苍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风雪,由远及近,踏碎满地琼雪,溅起两道灰白雪浪。
一骑赤鬃战马,身披寒霜疾驰而来,马颈鬃毛冻成冰丝,马背上骑士一身赤红驿卒公服,里外覆满积雪,眉眼睫毛凝着白霜,脊背笔直,背后斜插一面明黄三角令旗。
松江府衙,正堂肃穆,寒气森森。
堂前炭火燃得微弱,暖不住满堂刺骨寒意。
新任松江知府陈子龙一身青色獬豸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端坐在知府正位。
此人年近三十,眉目清峻,风骨凛然,原是复社骨干,太子南迁后破格擢用,算是太子一脉,铁面刚直,朝野皆知。
府同知、推官、华亭、上海、青浦七县县令分列两侧,蟒补、鹭鸶补各色官袍整齐,却挡不住众人眉宇间的焦躁。
堂外风雪呼啸,穿堂而过,吹得梁上官灯烛火摇曳,光影晃在一众官员脸上,明暗不定。
驿卒踏雪入堂,屈膝跪地,解下背上封缄严实的明黄敕函,双手高举过顶:“东宫御前信使,呈递太子亲笔令旨,请松江知府陈子龙接旨!”
陈子龙起身,整冠理袍,躬身双手接过敕函。
绫锦封皮冰凉刺骨,陈子龙缓缓拆开绳封,铺开雪白圣旨。
满堂瞬时落针可闻,只剩风雪敲瓦之声。
陈子龙清朗沉厚的声线,缓缓响彻大堂:“太子令旨:松江府地界,即日启动全域田亩清丈,厘清官田、隐田、诡寄田亩,限腊月晦日前全盘核验造册,不得迁延推诿。”
“下辖各县官吏一体配合,据实报备,隐匿田亩、串通士绅、阻挠新政者,一律按谋逆论罪,从重处置。”
最后八字落下,重如万斤寒冰,砸在所有人心头。
堂下一众县令脸色骤变,有人面皮发白,有人垂眸敛神,还有人眉心紧蹙,面露难色。
松江隐田积弊数十年,远胜苏州,上至世家大族,下至衙门胥吏,人人沾利,这道令旨,分明是刨松江士绅的根基。
无人敢出声抗辩,谋逆二字,当下便是灭门死罪。
片刻后,信使领赏退下,官员们陆续散去,大堂余温散尽,寒意彻骨。
府衙后堂,隔出一间僻静密室,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压不住满室凝重。
陈子龙屏退左右,只留最亲信的幕僚孙伯渊侍立身侧。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他才卸下朝堂端持,指尖轻轻按压发胀的眉心,眼底沉郁尽显。
“殿下这道旨意,太急了。”
陈子龙望着窗外漫天落雪,声音低沉:“南迁不过数月,风雪大寒、年关在即,偏要催逼年前清丈完毕,这是铁了心要赶在新春之前,把松江田政生米煮成熟饭,断江南豪强命脉。”
说到这里,不仅带着几分埋怨:“就不能等年关过去再说吗。”
孙伯渊忧心忡忡,拱手低声道:“府尊,松江不比苏州。”
“苏州士绅松散,各自为战,可松江徐氏为首,世家、商行、卫所、书院盘根错节,枝叶相连。”
“此番骤然施压,恐逼得众人铤而走险。”
“属下恳请府尊,即刻调拨衙役,增布府衙防务,严防不测。”
陈子龙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抬手指向城外风雪方向:“好,松江这些养尊处优的士绅、久疏战阵的卫所兵,敢闹事,便让他们好好尝尝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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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暮色四合,大雪未歇,天光早早沉为墨青色。
松江华亭县,徐府。
松江府第一望族的朱漆正门死死闭合,门环落满厚雪,无人清扫。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覆着皑皑白雪,眉眼模糊,静默蹲踞在寒风暮色里,威严之下,透着死寂的沉郁。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正门,今日冷清得骇人,连府门仆役都敛声屏息,不敢高声言语。
徐家坐拥松江良田三十余万亩,垄断半数棉布外销商路,家财三百万两有余,说不上江南首富,但也是第一档次。
族长徐孚远,前任南京礼部侍郎,士林名望显赫,温文尔雅享誉江南。
可此刻整座徐府,寒气比室外风雪更甚。
临街侧门极窄,门缝缓缓拉开一线,一辆无纹朴素青呢小轿,悄无声息滑入巷内,轿夫裹着黑布面斗篷,落步极轻,踏雪无声。
轿身停稳,斗篷罩面的来客躬身闪身入府,转瞬便被厚重门影吞没,侧门应声闭合,不留半点痕迹。
徐府后院,听雨阁地下密室。
此地凿山而建,四壁夯土夹铜板,隔音绝佳,不闻风雪,不闻人声,是徐孚远经营十余年的密议之地。
密室狭小,只置一张四方木桌,烛台燃着粗硕牛油巨烛,昏黄烛火摇曳跳动,将五道人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土墙上。
窗外大雪簌簌落瓦,隔绝世间万象。
桌上摆着一壶温热黄酒,青瓷酒盏分列五座,酒气氤氲,却无人抬手碰杯。五人分坐四方,个个心怀鬼胎,各有盘算。
上首端坐徐孚远,五十六岁,一身素色直裰,须发半白,面容温润,眉眼儒雅,一派士林长者风范。
三十万亩隐田,是徐家百年根基,横跨南北的棉布商路,是家财命脉。
一旦清丈落地,补税、抄田、罚银接踵而至,徐家顷刻破产,百年望族化为泡影。
良久,徐孚远缓缓开口:“东宫清丈令,午后传遍全城。”
“诸位,可是想好了?”
右首第一位,顾秉谦周身紧绷,五十八岁的商贾身躯微微发福,锦缎夹袄裹得严实,额头上密密麻麻挂满冷汗。
他执掌松江棉布商会,拿捏七成外销布路,家财万贯,一生所求唯有钱财安稳。
太子新开工商税,再加田亩清丈,等于掐断两条财路。
他贪财,更惜命。有钱赚,没命花,万事皆空。
顾秉谦抬手,用锦帕反复擦拭额头冷汗,喉结滚动,语气慌乱又怯懦:“徐侍郎,徐家根基最深,总得拿个章程。”
“我……三日前便拆分银两,把半数现银转运宁波海港,托海商寄存,实在不行,我弃了松江铺面,出海避祸也行。”
顾秉谦心底暗自盘算着,大不了丢产业、散家财,留着性命远走高飞,总好过跟着这群人谋逆送命。
未等话音落,左首一道冷声骤然截断。
“转运宁波?顾会长,你太小看东宫锦衣卫。”
“常州董家覆灭前,同样拆分银两,将一箱黄金秘藏绍兴岳家别院,远离苏州地界,自以为万全。”
“结果呢?”
“锦衣卫沿江追查七日,掘地三尺照样挖出银两,岳氏连带抄家,满门流放。”
说话的是陆元章,自家三代为人幕宾,久历北方沙场、官场风波,见惯倾覆存亡,心性冷硬,万事只算利弊,不谈情义。
此番入局,不为家财,而是乱世捞取功名。
天下倾覆,太子若坐稳江南,便无寒门幕僚出头之日。
唯有搅动江南乱局,扶松江士绅成事,才能一朝拜相,青史留名。
最主要的是,陆元章实则早已是满清细作,高级卧底。
这次密谈,可谓是他一手推动。
陆元章看向顾秉谦,淡淡道:“太子的手,伸得比吴淞江水更长。天下财路、江海港口,皆在东宫耳目之下。你有钱出海,未必有命登船。”
顾秉谦浑身一颤,手中锦帕啪嗒落地,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发白,瘫坐椅上,再也说不出半句出逃之言。
心底最后一条退路,被陆元章一句话彻底斩断。
沉寂间,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怕什么怕!”
沈廷扬猛地抬手,抓起桌上酒壶,仰头猛灌,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
四十六岁的武人骨架魁梧,肩背宽厚,旧武官常服未换,脖颈、手背布满刀疤,眉眼凶悍,满脸戾气。
他当年任职浙江参将,贪墨军饷被朝堂革职罢官,回乡赋闲,手下收拢百余辽东旧部死士,个个悍不畏死。
嗜酒好赌,家底早已败空,如今一无所有,只剩一身刀口本事。
太子南迁后清查前朝罪臣,明文批复永不赦免沈廷扬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