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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松江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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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拂晓。

大雾锁死松江府城。

北方的冷是干冽刺骨,江南的冬寒却是浸人的湿,无孔不入,顺着衣缝钻进皮肉、渗进骨缝,站得久了,满身血脉都像冻得发僵。

府衙前十字长街上,浓雾混着行人呼出的白气,浓稠凝滞,像一锅放凉的米汤,从临街照壁一直铺到巷尾,远近楼宇街巷尽数模糊,只剩一片灰白朦胧。

陈子龙立在仪门二楼廊下,已经守了整整半个时辰。

身上这件青布官袍穿了许久,袖口常年伏案磨得起毛,下摆沾着经年累月的灯油、墨渍,洗之不去。这是他昨日特意翻出的常服,规整却陈旧,尽是为官伏案的痕迹。

昨夜在签押房通宵核对松江鱼鳞册,天光将亮才勉强小憩片刻,未及睡熟,便被孙伯渊紧急唤醒。

两昼夜不眠不休,陈子龙唇皮干裂泛白,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疲惫早已浸透周身,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

这不是硬撑,是读书人立身的风骨,亦是守土官员的底气。

身后值守人手寥寥,拢共不过四十余人。

半数是府衙差役,平日只做催粮征税、调处市井纠纷的杂务,从未上过战阵,此刻握着兵器的手,隐隐透着慌乱。

另外半数是孙伯渊连夜从巡检司抽调的弓兵。

队中年纪最长的老兵,头发已然半白,攥着长弓的手微微发颤,久经公差的沉稳之下,藏不住临阵的忐忑。

十二杆老旧火铳架在廊边栏杆上,铳身锈迹斑驳,却擦拭得干净利落。这是陈子龙几日前特意命人尽数打磨检修、整理妥当的府库存械,是眼下仅有的依仗。

可惜府库火药、铅弹储备匮乏,仅够两轮齐射。两轮过后,火器尽数作废,众人手中只剩数十柄铁尺、一众削尖的竹矛,皆是近身无用的简陋器械。

孙伯渊轻步登楼,刻意放轻脚步,走到陈子龙身侧,压低声线沉声禀报,语气凝重至极。

“府尊,三县皆反。东西南北四门卫所尽数附逆,城门已被把控,咱们彻底困死府衙,无路可退。”

“府城内外聚集织工乱民逾三千人,其中混杂七八名沈廷扬旧部,隐于人群之中牵头煽动,是此番动乱的主谋。”

孙伯渊话音微顿,余下的话不必多言。

二人心知肚明,一座孤衙、四十疲兵、两轮火器,对峙的是整座叛乱的松江府城。

能不能熬过今日尚且未知,何谈后续周旋。

陈子龙默然侧目,目光扫过雾色沉沉的长街,神色平静无波。

莅任松江知府不过两月。

府衙六房书吏表面恭顺,背地里阳奉阴违、拖沓推诿。

府库账册漏洞百出、收支不符,屡次想要核查,皆被众人刻意拖延、百般搪塞。

腊月朝廷清丈田亩政令下达,本打算开春便彻查全境田亩,厘清积弊、规整赋税、打压隐田逃税的乡绅积弊。

新政未行,大乱先至。

终究是来不及了。

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缓慢向前挪动。

三千余人堵死整条长街,却无喧哗怒骂,死寂得反常。

非是守序,是人人心底都藏着恐惧。

前排织工频频回头,脸上没有造反的戾气,只剩茫然与惶恐。

有人攥着半块干硬粗饼,有人拄着劳作的扁担,更多人两手空空,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脚步被迫前蹭,身子本能后缩,后方人墙层层挤压,退无可退,只能被动往前逼近府衙大门。

这些织工,陈子龙大多见过。

到任第三日便亲巡城中织坊,亲眼见过这群底层百姓的苦况。终日伏案织布,一机一日仅出三尺布匹,双手常年浸泡染缸,指节粗肿僵硬,染料渗入肌理,经年洗不净。

这般日夜操劳,一日工钱尚且换不来两升糙米,勉强糊口都难以为继。

不过几钱碎银、半斗糙米的利诱,便让这群求生无路的百姓,寒冬腊月被迫聚众围衙,沦为他人夺权作乱的棋子。

不多时,第一批人被彻底推至府衙大门前。

陈子龙立于高楼之上,视线通透,一眼便从散乱人群中揪出异样。

寻常织工皆是被人流裹挟、身不由己,唯独八道身影从容不迫,主动挤至最前,垂在腰侧的衣袖之下,隐隐透出冷硬的铁光。

是暗藏的刀兵,是乱党的死士。

接连数声沉重撞击声响起,府衙大门被撞开三寸缝隙。刺骨寒风裹挟着人群汗腥、街边烟火浊气灌入门内,抵门的青石条在青砖地上摩擦,发出刺耳尖响。

“府尊!”身后差役按捺不住心慌,声音微颤。

陈子龙未曾回头,目光死死锁定门前那道灰布短褐的领头身影。对方已然冲到三丈开外,袖中利刃寒光毕露,杀机尽显。

他嗓音低沉冷静,字字铿锵:“火铳手上前,枪口抬高一尺,放!”

一众火铳手皆是一愣。

枪口抬高,不击人,这一枪毫无杀伤,意义何在?

“放!”

陈子龙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他心里透亮,门前三千织工,从无反心,只是被裹挟、被利诱、被逼迫的可怜人。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受尽盘剥,恨的是压榨百姓的豪强劣绅,绝非守土安民的官府。

十二杆火铳同时轰鸣,巨响炸开长街,漫天浓雾骤然震散一片。

铅弹擦着前排众人头皮呼啸而过,深深钉入街面商铺木门,木屑簌簌脱落。

骤然的巨响震慑全场,前排织工瞬间腿软瘫倒,浑身发抖,惊惧不已。后方人群本能溃散后退,人挤人、脚踩脚,死寂的长街瞬间炸开一片哭喊惊叫。

预想之中的一幕,如期而至。

那名灰布短褐的领头悍匪骤然拔刀,利刃不劈官兵,反倒狠狠劈向一名转身逃窜的织工。

刀锋斜斩,划开脊背肩胛,热血喷涌而出,落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冒着丝丝白气。那织工懵懂错愕,未及反应便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下一瞬,五六十柄利刃同时出鞘,暗藏在人群中的乱党尽数发难。

他们不杀官兵,只杀逃民。但凡心生怯意、转身后退、瘫倒在地的织工,尽数被刀锋相向。

用意歹毒至极——断绝所有人的退路。

后退是死,不动亦是死,唯有拼死冲锋,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人群深处,一道嘶哑嘶吼炸响:“左右是死,拼了!”

无人分辨喊话之人是乱党还是百姓,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绝境之中的戾气。

原本溃散的人流被彻底倒逼,众人踩着伤者、死者的躯体,红着眼眶疯冲府衙大门。踩踏声、骨裂声、门板撞击声、哭嚎声混杂一处,惨烈刺耳。

陈子龙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恻隐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果决。

“前排瞄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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