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松江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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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火铳齐鸣,枪口平齐人群,实打实的杀招。
铳声沉闷凶悍,铅弹尽数嵌入血肉,硝烟瞬间弥漫整条长街,呛得人双目酸涩、喉间发紧。
硝烟散尽,门前青石板上横卧十余具尸体。重伤者在泥泞中挣扎爬行,拖出一道道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孙伯渊穿过硝烟,嗓音沙哑干裂:“府尊,乱民退了。”
前排死伤惨重,血淋淋的惨状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脚下遍地尸身鲜血,再往前冲,便是同样下场。
恐惧彻底压过绝境戾气,人流轰然倒退,狼狈向巷口逃窜。
暗藏乱党依旧挥刀镇压,砍翻数名逃得迟缓的织工,想要稳住阵脚,可人心已散、大势已去,终究无力回天。
片刻之间,喧闹惨烈的长街彻底沉寂,只剩满地狼藉,尸骸、血迹、散落的草鞋与碎饼,尽显破败。
陈子龙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沉声下令:“所有伤者尽数抬入衙中救治,一人不得遗漏。”
稍作停顿,再度补令:“亡故者逐一登记姓名,即刻遣人通报家属,妥善收敛尸身、置办后事、安抚眷属。”
孙伯渊拱手领命,转身快步下楼处置。
陈子龙心知,衙中药材匮乏、医者紧缺,这般重伤之人,能救活多少,全凭天意。
但必须救。
但凡有一丝活路,这些底层百姓,绝不会甘愿受人驱使、铤而走险。
后堂之内,陈子龙解下腰间佩剑,倚靠案边落座。
这柄龙泉剑是老友临别所赠,制式端正、锋刃锋利,却是第一次直面动乱,自始至终,未曾出鞘半步。
久坐紧绷,骤然松弛,双腿一阵酸软无力,满身疲惫汹涌袭来。
孙伯渊推门而入,神色肃穆惨淡。
“府尊。
“织工伤十一人,四人重伤垂危,能否熬过今夜尚未可知。”
“府库存药、火药铅弹尽数耗尽,再无火器可用。”
陈子龙默然,起身推开窗扇,凛冽冷风灌堂而入,吹散满室硝烟沉闷。
远眺城郊,一缕黑烟扶摇直上,不知又是哪一处乡镇遭乱起火。
华亭、上海、青浦三县同日叛乱,府衙门前这场冲击,不过是大乱的开端。
前路未知,反扑未止。
“此前派出的求援人手,可有回音?”陈子龙沉声问道。
“三批求援差役,尽数失联,无一人折返。”孙伯渊语气低沉,透着绝望。
大雾依旧笼罩全城,远处黑烟之下,隐约点点火光,无声无息,却预示着整座松江,已然彻底沦陷动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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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松江府学,明伦堂。
周之夔端坐案前,自昨夜至今,纹丝未动。
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肩肘两处补丁针脚细密,是老妻亲手缝制。旧布新线,色泽参差,尽显半生清贫,却始终整洁端正,不见半分邋遢。
周之夔一生恪守底线:衣衫可旧不可脏,人身可贫不可无骨。五十六载光阴,从未破例。
昨夜暮色初垂,徐府便遣人登门。
来者中年文士,青布直裰,谈吐客气,不报姓名,只奉徐公之命传话。
说辞简单直白:三县乡绅不堪清丈之累,决意举事。无需周先生出钱出力,只需事成之后,率诸生递上万民书,为此次举事正名即可。
彼时周之夔未应未拒,沉默以对。
来人不催不迫,静立片刻,离去前淡淡一语,暗藏锋芒:“先生执教一十八载,士林敬重。切莫临事失度,落得个被门下弟子轻视的下场。”
场面话是劝诫,实则是胁迫。
周之夔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已然被强行绑上贼船,进退不由己。
堂门闭合,木屐踏阶之声渐远,明伦堂只剩孤身一人。
教了十八年圣贤书,明日便要讲授《孟子》,讲舍生取义,讲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
十八年谆谆教诲,慷慨说辞,说服了满堂弟子,也说服了自己。
可当真的两难抉择落在自己身上才知晓,圣贤义理,字字千斤,践行何其之难。
并非没有退路,而是条条退路皆是绝路。
辞官避祸,门下数百寒门诸生,十年寒窗、毕生前程,皆依托他的荐举,他一走,众人前程尽毁。
称病推脱,只会激怒徐府乱党,届时祸及整个府学,无辜学子尽数被牵连问罪。
弃家出逃,家中老妻眷属尽数困于城内,二十六年相濡以沫,如何能抛下家人,任其落入乱兵之手。
半生谨慎中立,不结党、不站队、不惹是非,守得一身清名、满室藏书。
时至今日他才醒悟,哪里是避开了是非,是过往是非,尚且不配找上门。
如今大祸临头,避无可避。
廊下急促脚步声骤起,一名十八岁的李姓弟子仓皇入堂,面色惨白,身躯微颤。
“先生!徐府之人再度登门,限先生酉时之前,率诸生前往府衙递书。若是不从,便围堵府学,拿所有生员问罪!”
少年喉间发哽,艰难补道:“他们……他们已然擅自代先生署名,万民书首列,便是先生名讳。”
周之夔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背皮肤松弛,褐斑蔓延,这双手执笔半生,批阅策论、批注典籍、教诲诸生,字字端正、句句良言,干净了一辈子,从未沾污、从未违心。
半生以为,清白立身,便是读书人最大的体面。
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周之夔缓缓起身,取过衣架上的青布氅衣,从容披好,系紧衣带,抬手拂去衣襟微尘。
绝境当前,依旧守着最后一点体面。
行至堂前门槛,驻足片刻,终未回头。
语气平静无波,只剩苍凉无奈:“诸生随我,前往府衙,递万民书。”
话音落,抬步踏出明伦堂。
廊下二十余名年少弟子惶然相望,人人心底惊惧,却无人敢独自退缩,终究纷纷抬步,紧随先生身后,踏入这满城动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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