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府尊妥协,一纸万民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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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午后。
徐府偏厅静得压抑。
堂中炭火燃得温吞,半点暖意也无,无人敢添炭续火。
自昨夜谋划起事以来,整座徐府人人噤声,仆从行走皆踮脚敛步,唯恐惊扰了厅中议事,招来祸事。
陆元章最先抵达,端坐左侧席位。
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袅袅热气升腾而上,轻拨盏盖,拂去表层浮沫,终究未饮,只定定望着那缕飘忽的白气出神,面色沉静如水,眼底情绪分毫不露。
片刻后,徐孚远自后堂缓步走出。
身上仍是昨夜那件深蓝直裰,眼底略带倦意,眼窝较之往日深陷几分,却身姿沉稳、步履不缓。
二人相视无言,无需多余寒暄。
府衙门前的动乱、织工溃散、血流长街的结果,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最后入厅的是沈廷扬。
未走正门,径直从侧门跨入,一身甲胄尚未卸去,肩背、膝头满是冻融交错的水渍,层层叠叠,看得出来在外奔波巡察许久,饱经风寒。
厚重佩刀被随手靠在案角,落座力道颇重,甲片磕碰椅背,撞出一声沉闷钝响,打破了满厅死寂。
“陈子龙终究是开了火。”
沈廷扬率先开口,语气冷硬。
厅内无人应声,人人心中各有盘算。
沈廷扬扫过徐孚远与陆元章二人,自顾自提起茶盏,倾满热茶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搁在案上,脆响清亮。
“两轮火铳。”
“第一轮枪口抬高一尺,刻意避开人群,只造声势、不伤人命,是给足了那些被裹挟的织工退路。”
“第二轮平齐平射,直接镇压,当场打死十几人,伤者无数。”
沈廷扬语气微沉:“我麾下一名弟兄殉了,非铳伤,是当众斩杀逃民、震慑乱众之时,被人群中踩踏致死。”
徐孚远眸光微动,沉声发问:“府衙火器存量底细如何?”
“皆是府库老旧存械,铳身锈蚀,勉强可用。”
沈廷扬探查得极为透彻:“存量极少,堪堪支撑几轮齐射。估摸着也坚持不了两轮了。”
“陈子龙麾下拢共四十余人,大半是未经战阵的差役弓兵,装填火铳耗时极久,这个空档,足够咱们冲锋两回。”
话音落下,一旁静坐的陆元章方才缓缓开口:“两轮铳击过后,织工阵势如何?”
“溃了。”
沈廷扬带着几分无奈:“前排亲眼见死伤遍地,鲜血浸染青石,后方众人彻底破了胆。”
“脚下皆是尸身伤者,谁都怕沦为下一个亡魂,恐惧压过了戾气,人流瞬间崩盘。”
“我派人拼死镇压、驱赶反扑,终究无力回天,溃势一成,再难收拢。”
“如今街上散乱织工不足两千,余下之人四散逃窜,有的逃回织坊,有的隐匿家中,跑了大半。”
徐孚远眉头骤然一蹙。
此番谋划,原定聚拢七千织工造势,如今人手锐减大半,声势折损过半,局势已然偏离预期。
“顾秉谦何在?”徐孚远沉声追问。
听闻此名,沈廷扬当即一声冷笑,尽是鄙夷与不屑:“跑了,趁着夜色从北门渡口遁走,一车青布马车,几口金银箱笼,带着家眷妻儿逃得干干净净,临走之际,连自家宅院大门都未曾落锁。”
厅内气氛愈发沉凝。
沈廷扬讥讽道:“此前他拍着胸脯担保,只需几钱碎银、半斗糙米,便能召集七千织工听命围衙。”
“可现在呢,多数织工分毫银两未得,少数几人只拿到些许碎钱。昨夜本该在码头分发酬劳、收拢人手的管事,早已提前潜逃。”
“说好的重金聚众,到头来一分不出、满是糊弄,风头稍不对劲,率先跑路。”
徐孚远眼底寒意渐生,心中一片凉彻。
徐家与顾家世代通商,自嘉靖年间便互通有无,徐家植棉,顾家织布外销,数百年交情根基。
顾秉谦平日在他面前极尽恭顺,谦卑自持,逢年过节礼数周全,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徐孚远素来知晓此人唯利是图、格局狭小,却未曾想,此人卑劣怯懦至此。
平日曲意逢迎、面面俱到,真到身家性命、仕途基业的紧要关头,既无当面回绝的底气,亦无并肩成事的担当,只剩脚底抹油的苟且偷生。
“商贾逐利,精于算计一生,终究算丢了本心,也算丢了自己的退路。”
徐孚远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满是鄙弃。
“跑便跑了。”转瞬他便收敛心绪,冷静断局,“他那几口箱笼、一车家眷,仓促出逃,盘缠路引皆不完备,断然走不出松江地界。”
陆元章适时接话,语调平稳笃定:“顾秉谦跑不了。待此事落幕,无论他逃至何处,都能将其揪出,逼他吐出货财、认下罪责,一分一毫都不会让他侥幸脱身。”
陆元章这话可不是敷衍,而是真打算这么做,且他也有这个能力。
毕竟江南这边,多尔衮大肆散财,可不只是他一个细作。
抓个顾秉谦不在话下。
徐孚远淡淡瞥他一眼,并未追问具体。
此刻沈廷扬再度抬手,将案角佩刀拿起又重重放下,铿锵有声。
“府衙火器已然将尽,人手孱弱,正是绝佳时机。今日连夜强攻,必能拿下府衙,掌控全局。”
徐孚远轻轻摇头,出言阻拦:“时机未到,万民书尚未递出。”
“周之夔已然动身,率二十余名府学生员,正往府衙赶路,酉时之前必到。”
徐孚远徐徐道来,条理清晰:“待府学生员列立府衙门前、万民书递上,名分便彻底敲定。”
“今日之事,百姓眼中,是官府镇压民怨。士林眼中,是陈子龙悍然对底层百姓动武、杀伐无辜织工。若此时强攻,伤及府学生员,性质便彻底变了。”
“弹压乱民,是吏治严苛、手段过激;屠戮士林,是与全松江读书人、全江南士林为敌。陈子龙深谙官场分寸,轻重利弊,他比谁都清楚。”
沈廷扬蹙眉发问:“一纸万民书,挡得住火铳刀兵?”
“挡不住。”徐孚远坦然直言:“但能让他犹豫。乱世对峙、官场博弈,一念犹豫,便足以颠覆全局。”
沈廷扬稍作思忖,并未反驳。
毕竟大家不是真的要造反,真正的目的是让松江动乱,逼迫太子收回清丈的令旨。
真要闹大了,把陈子龙这个知府都给杀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好。便等酉时,等周之夔到场。”沈廷扬不在意的应下。
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求财。
实际上到现在来说,已经算是差不多了。
毕竟是当过兵的,知道怎么敛财,府衙可不是他的目标。
趁乱夺取大户才是。
织工那一波,沈廷扬有的是机会直接攻破府衙,但并没有下令。
更多还是趁着织工乱象时,带着兄弟们到处搞钱。
现在盆满钵满,感觉都能收手了。
徐孚远再度开口:“诸位需明晰,拿下府衙、斩杀陈子龙,从来都不是此番举事的真正关节。”
沈廷扬抬眸看来。
“我等初衷,是逼东宫收回清丈令。”
“松江三县联动动乱,数千百姓围堵府衙,万民书递至南京,传遍江南,便是坐实了士林民心、底层民怨,皆是抵触清丈新政。”
“东宫初掌大权,根基未稳,绝不愿见江南富庶之地彻底糜烂。只要局势可控,太子必有让步、必有台阶可退。”
“可若陈子龙死于乱局,一切便无从挽回。”
“织工围衙,是民怨沸腾。万民上书,是士林民意。官府开火杀人,是官逼民反。”
“三步层层递进,刚好给足了东宫收回政令、平息事端的台阶。”
“可一旦斩杀朝廷命官,便是彻头彻尾的谋逆叛乱,再无转圜余地。”
“届时东宫哪怕有心退让,也迫于朝纲体面,只能发兵剿灭。京营铁骑一出,你我手中这点人手,何以抗衡?”
沈廷扬默然不语,这番算计,合情合理。
陆元章微微颔首附和:“徐公高见。凡事留阶,方可收场。一旦抽走台阶,朝野上下,无人能够全身而退。”
徐孚远看了他一眼,总觉这话透着几分异样,却又说不出具体症结,只能压下疑虑。
沈廷扬心中自有另一番计较。
他不在乎清丈令废与不废、松江士绅得失与否。他自辽东乱世归来,见惯了尸山血海、人情冷暖,只认一个道理:世道越乱,机遇越多。
乱局越持久、波及越广,旧秩序崩塌得越彻底,底层桎梏、大族垄断、官场规矩,尽数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