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府尊妥协,一纸万民书(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届时大户保命、百姓逃难,无数资源、基业悬空,唯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瓜分残局、重立身家。
“既如此,死守酉时之限。”
沈廷扬起身握刀,语气干脆:“周之夔若准时到场,便按计行事。若是未至,局势另论。”
“不会未至。”陆元章淡淡插口。
沈廷扬动作一顿,侧目问道:“你怎敢笃定?”
“我早已派人贴身跟进,全程监视。”陆元章语气平静无波:“此刻他已携诸生行至半途,别无退路,只能往前。”
沈廷扬离开后,偏厅之内,只剩徐孚远与陆元章二人。
膛中炭火愈发微弱,余温寥寥。
窗外寒风骤起,廊下灯笼随风摇晃,光影斑驳,在青石门槛上反复摇曳,忽明忽暗。
徐孚远低声自语,似感慨,似警醒:“松江历次民变,地方官皆以安抚隐忍为上,唯独陈子龙,莅任两月,便敢直接开火杀伐,毫不姑息。”
陆元章静立一旁,默然听着,不插一言。
“东宫特意将他放在松江,果然用意颇深。”徐孚远缓缓分析。
忽然想起长子徐元瑞此前所言。
今时不同往日,新东宫心性狠绝、手段凌厉,连君父都敢软禁,绝非万历、天启优柔寡断之主。
此前他自认松江数百年屡次闹事、次次获利,朝堂掣肘重重,官府投鼠忌器,此次必然也能全身而退。
可此刻方才醒悟,新东宫无旧朝桎梏、无朝堂牵绊,一旦动怒,便是雷霆万钧的死局。
念头至此,徐孚远骤然止步,不敢再深想下去。
良久,陆元章突然开口道:“徐公,陈子龙今日开火,于我等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徐孚远抬眸看向他,有些疑惑。
陆元章解释道:“第一轮抬枪留生路,第二轮平射开杀戒,分寸仁义俱全。”
“可世人只会看见松江百姓围衙、官兵屠戮平民,无人会分辨其中取舍、无人会深究织工是被胁迫作乱。”
“十几条人命,尽数记在陈子龙与官府头上,坐实官逼民反之名。”
“届时东宫若顺势收回清丈令,是松江万民得胜。东宫若强硬镇压,便是皇室逼反地方、寒了江南民心。无论东宫如何抉择,皆是两难,横竖都是输局。”
徐孚远闻言,眉头微皱,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陆元章继续道:“苏、常、嘉、湖、镇五府刚过完清丈这一关,地方官吏与世家本就心有不甘,只是慑于东宫雷霆手段不敢出头。”
“松江这边一旦闹出官府滥杀请愿民众的消息,其余五府必然暗流再起,各处拖延报备、隐匿田亩的旧态必定死灰复燃。”
“太子一手推行的江南财税新政,根基便会从内部松动。东宫坐镇南京,要防北边建州铁骑南下,要整顿朝堂旧臣,还要安抚两淮漕运、闽粤海商,不可能单单为松江一地,不顾一切大兴兵戈。”
徐孚远缓缓颔首:“这便是我执意要等周之夔携生员递书的缘由。”
“织工是市井小民,说服力终究浅薄。府学诸生乃是孔门子弟,代表士林公论。小民泣血,士子鸣冤,上下两层舆论合在一处,这桩案子就不再是松江府一地的叛乱,而是地方民情对上朝廷苛政。”
“只要东宫下旨暂缓清丈,准许松江府重新核查田册,容许世家优免旧例照旧,此番风波便可平稳落幕。”
“我们徐家保住田产根基,松江一众士绅照旧把持地方钱粮布贸,往后数年慢慢观望朝局风向,再做后续打算。”
说到此处,徐孚远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看向陆元章,问道:“陆先生入我幕府三年,步步谋划,事事谋在先手。”
“今日撺掇密议、敲定三县同起,再到算准陈子龙行事章法,可谓是运筹帷幄。”
“但徐某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先生这般殚精竭虑搅动松江局势,仅仅是想谋一份仕途前程?”
这话直白突兀,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元章没有立刻作答,放下茶盏,面上笑意不改,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露出一抹满腹委屈的怅然,缓缓开口:“徐公这一问,倒是把我问得无言以对。”
“当年我辗转常州、苏州做幕,早早便摸清了几府田亩弊情。彼时东宫初下清丈政令,我本以为是为国除弊,满心带着账册想要投效行在,博一份正经功名。”
“然太子行事,太过峻急,眼里只盯着钱粮税赋,全然不顾江南世家代代维系的宗族脉络、地方文脉。寒门无宗族托举固然可怜,可累世耕读传家的士族,也不该一朝被连根拔起。”
“我若投靠朝廷,拿着六府底细文书递上去,必能换个吏部主事的缺分。”
“然大明积弊百年,本该徐徐图治,而非疾风骤雨一般强压硬征。”
“我帮诸位谋划,说到底不是为一己权位,只是不愿见江南富庶之乡,被严苛政令搅得鸡犬不宁。”
“若是此番能逼东宫放缓法度,给苏松诸府留一条喘息余地,往后地方安稳,我这幕僚身份,便能谋个府城书院山长,教书育人安度余生,别无他求。”
一番说辞情理兼备,悲戚中带着士人风骨,将所有出格的谋划尽数归于看不惯太子操之过急、苛待地方。
徐孚远盯着其神色半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心中并非没有疑心陆元章的蹊跷,可这番话句句贴合当下时局,也合情合理。
且如今已到这般地步,太过追究也没多大意义。
“原来是这般缘由,倒是徐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太子年少掌权,急于稳固财权、筹措军饷抵御北虏,行事未免太过操切,确实失了宽和持重。”
陆元章顺势拱手一揖:“徐公见谅。我孤身一人无宗族牵绊,故而敢行旁人不敢为之事,替松江众人撕开一条退路。”
徐孚远摆了摆手:“先生言重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徐某只盼风波平息之后,东宫太子能懂松江难处,不至于非要逼得地方上下鱼死网破。”
陆元章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嘴上依旧恭敬附和:“自然如此,能和则和,是上上之策。”
话音未落,院外管家快步穿过回廊,隔着窗纸低声禀报:
“家主,府学方向来人传话,周教授带着一众生员已经抵达府衙正门之外,万民书已然誊写完毕,只待递呈。沈头领在外列兵布防,把住了府衙四面街巷,严防差役突围送信。”
徐孚远抬手按了按眉心,沉声吩咐:“告知沈廷扬,约束手下兵丁,不许擅自冲撞府衙,更不可伤及生员。命人将万民书抄录三份,一份留在松江府衙,一份快马送往南京通政司,一份快送苏州府,传扬苏松两地。”
“另外,派人追查顾秉谦的下落。他卷财私逃,置一众同行士绅于不顾,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管家应声退下。
徐孚远看了看窗外,起身道:“走吧,一同去府衙,看看我们府尊,将要如何应对了。”
----
松江府衙大门紧闭,门后数十名衙役弓兵分列两侧,刀矛竖如密林,仅存的几杆火铳架在门楼垛口。
街中,周之夔手捧一卷黄绫封皮的万民书,走在最前。
身后二十余名府学生员青衣束发,列成两列纵队,人人垂着头,步履迟疑。
巷子两头早已被沈廷扬的人手封死。二十多名披甲悍卒腰挎短刀,散立在檐下阴影里。
徐孚远和陆元章隐在临街茶楼二楼靠窗位置,窗扇只掀开一半,俯瞰全场。
周之夔一行人在府衙正门前三丈处停住脚步。
府内,孙伯渊低声道:“府尊,这群书生大概是被胁迫而来。”
陈子龙微微颔首,而后高声道:“周先生身为府学教授,执掌一府文教,熟读圣贤礼法。这万民书究竟是松江士民真心请愿,还是旁人胁迫裹挟,你心中应当分明。”
周之夔心中叹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选择可言。
当即朗声道:“松江各县乡绅、织户、百姓、生员联名上书,恳请东宫暂缓田亩清丈。新政骤行,民力不堪,乡族难安,还望府尊代为转递南京行在!”
陈子龙眉头紧锁。
如果这文书接了,等于承认万民书是合法的民意表达。
消息传开,朝廷就被动了。
可如果不接,想必外面的刀兵,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以现在的府衙的情况,根本扛不住几番冲击。
孙伯渊喊了声:“府尊。”
衙役弓兵,目光尽皆看向府尊。
陈子龙心中叹息,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道理。
略微迟疑后,说道:“文书我可以收下,六百里加急送往东宫。但我有言在先。”
“书中所列织工冤屈,我已命人勘验街巷死伤。但凡被利诱裹挟、未曾动手冲撞官署的寻常织户,官府一概既往不咎,发放抚恤,准予归家安生度日。”
“可暗中裹挟百姓、私调兵甲、围困府衙、蓄意作乱之人,已然触犯国法谋逆大罪。文书能递,罪责不会抹除。太子殿下明断是非,分得清为民陈情,与聚众叛乱。”
暗处的沈廷扬脸色一沉,手按上腰间佩刀,就想下令直接破门。
茶楼之上的徐孚远一眼瞥见其动作,当即重重的咳嗽一声。
沈廷扬转头看向茶楼方向,强压下戾气,硬生生按捺住强攻的念头。
周之夔没有多言,捧着万民书缓步上前,递向府衙门缝处值守的典吏。
典吏隔着半开的门缝伸手接取,就在刚碰到万民书的时候。
‘轰隆隆!!!’
一连串巨大的声响,响彻苍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