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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要的是安稳的江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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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的老弱残兵听到了,城下的三千士卒亲耳听到了。

随军的书吏、幕僚也在场,他们会在战报中记录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朝廷的监军太监或太子的耳目若在场,这些话是要写进塘报、直达南京的。

厚重的实木城门缓缓推移,轴轳吱呀的刺耳声响。

方启元携阖城文武官吏出城列队,齐齐躬身行礼:“阖城官民,恭迎王师!”

黄得功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方知府坚守孤城,实属不易。入城之后,城防、仓粮、溃兵、巡抚衙门诸事,需你我当面交割厘清。”

方启元躬身颔首:“黄总兵请入城主事。”

黄得功传令入城,让方启元安心的是大军循序入城,军纪肃然。

士卒列队前行,步履整齐,目不斜视。

沿街百姓躲在门缝、窗后偷偷窥望,不少人手藏短刀,满心戒备,生怕又是一场劫掠灾祸。

一路穿街过巷,没有士卒驻足窥探,更没有叩门滋扰,半分私取物件的举动。

百姓紧绷多日的心弦,一点点缓缓松开。

午后,府衙议事。

方启元据实陈情:“阖城百姓两万有余,官仓存粮仅剩数百石。”

“先前溃兵过境,大肆搜刮,仓储十空八九。”

“如今军民节衣缩食,亦难撑过半月光景。城外乡野粮囤,尽数被江匪、溃兵霸占,官府无力征缴,无粮济民。”

黄得功微微点头:“城中滞留溃兵,如今如何处置?”

方启元道:“听闻王师将至,大半溃兵弃城投奔鄱阳湖匪寨。剩余百余人,无械无势,不敢作乱,滞留城内。本官暂且收编为民壮,安置城北营房,不敢纵容,亦不敢擅自诛杀。”

黄得功点头道:“方知府处置稳妥。”

说完,略微一顿,道:“当从我军粮草中匀出部分,接济城中饥民。即日起,官府严控粮价,严禁豪强囤积、哄抬粮价。”

“另设军法公署,专查军中违纪之事。百姓有冤、有诉,可直投公署,无需经由官吏辗转。”

方启元面露愕然,他没想到,黄得功不仅没抢粮,竟然还愿意从军中粮草均出一部分来。

略微错愕后,当即拱手道:“我代城中百姓,谢过黄总兵。”

“将军此举,是万民之幸,是九江之福。”

当日下午,城东校场万民齐聚,围观军纪惩戒。

两名新军士卒巡逻之时,私取民家两只鸡鸭,触犯军纪。

黄得功不徇私情,当众杖责二十,又命亲兵足额赔付民户银钱,当众致歉。

四周百姓屏息观望,人人看得真切。

往日兵过地方,抢掠横行,官府畏兵如虎,不敢管束,将帅更是置之不理。

今日王师,有错必罚、损民必赔,丝毫不徇私包庇。

当夜,九江市井流言尽数翻转。

街巷茶馆、市井坊间,人人私语称颂:“这回的官军,是真来救百姓的。”

惶惶民心,终得初定。

当然百姓不知道,两名士卒,就是黄得功安排的。

是夜,府衙内。

沈砺俯身拱手:“大帅,白日那两名士卒,责罚已尽数落地。二十军棍当众打完,银钱足额赔付民户,又亲自登门致歉,城中百姓无一不叹我勇卫营军纪森严,往日兵匪劫掠的流言彻底平息。”

周崇文站在一旁拱手道:“大帅英明。”

黄得功微微摇头:“乱世人心,最是虚伪难测。九江闭城三日,非是知府迂腐,乃是被天下溃兵乱军抢怕了、杀怕了。”

“百姓心中,早已无兵民之分,只知兵过即劫,官来即抢。空口白话的安民告示、两军阵前的口头承诺,只能暂安一时,入不得人心深处,换不来真正信服。”

所以黄得功要造这一场‘错事’。

一场极小、极轻、却又足够公开、足够坦荡的过错。

士卒私取民物,是军中大忌,贴合乱世军队的通病,显得真实不做作。

所犯过错微不足道,不至于激起民怨、损毁大局。

而当众严惩、足额赔付、登门致歉,更是精准戳破百姓心中对官军的固有偏见。

黄得功嘱咐道:“那两名士卒,本心无过,皆是遵令行事。军棍当众责罚,是做给全城官民看的场面,私下不必追责,事后各赏粮米银两安抚。”

“告知二人,今日受辱,是为大军立威、为王师立信,功在全军。”

周崇文应声领命:“末将遵令。”

黄得功沉声道:“南昌断粮半月,饥民遍野,形势岌岌可危。江西全境散乱,江匪踞水寨、溃兵藏乡野、官吏持观望,看似无重兵作乱,实则处处皆是隐患。我十万大军入赣,不是来杀伐平叛,是来收拾残局、稳固疆土、救活万民。”

沈砺躬身请示:“大帅,如今九江民心初定,明日是否即刻出兵清剿城外盘踞粮囤的江匪残部?”

“不急。”黄得功抬手摇头:“今夜先做三件事。”

“其一,连夜调拨军粮千石,入城分发,优先赈济老弱饥民、孤寡贫户,由我军中官佐亲自督办,不经过地方官吏之手,杜绝克扣截留、中饱私囊。”

“其二,张贴安民告示,严明军纪、公示粮价政令、敞开军法公署诉告渠道,让百姓知晓,有事可直诉军中,无需畏惧豪强、忌惮官吏。”

“其三,许定邦的锦衣卫即刻清查巡抚衙门空置宅邸、遗留文书、库房物件,封存所有遗存,逐一登记造册,严查往年弃官南迁、官吏潜逃背后的隐情,有无通匪、纵贼、私藏粮银之举。”

沈砺,周崇文两人拱手道:“遵命。”

次日,大军维稳的同时,也在打探鄱阳湖水匪的情况。

天光破晓,湖面浮起薄薄晨雾,袅袅荡荡。

数艘轻舟斥候潜航探查,细细摸清匪寨地势、布防、人数,即刻折返报讯。

消息传回,斥候禀告:“将军,匪寨立于北岸突地,三面环水,一面接陆,地势险要。”

“水下暗布木桩、铁链,封锁主航道,仅留一道狭窄水道可通行船,易守难攻。”

“寨中匪众七百有余,对外号称千人。”

“核心骨干百余,皆是从前卫所溃兵,熟稔战阵、凶悍敢斗。”

“余下皆是裹挟渔民、流离饥民,无甲弱战,不堪一击。”

“寨主吴大彪,原是九江卫所小旗,城破溃散后聚众占寨,常年劫掠江面商船,垄断水路。”

小小的翻阳湖水匪,自然轮不到黄得功亲自出面,而是交给周崇文处置。

周崇文立在船头,身侧两名参谋陈璋、何进,分立左右,静待将令。

“你二人精研水战,各抒己见。此寨如何攻取,最为妥当?”

陈璋率先开口:“水道狭窄,大军强攻必定拥挤扎堆,徒增伤亡,得不偿失。末将以为,当以围困为上。”

“寨北小径是唯一陆路粮道。遣精锐士卒封堵断路,断绝其粮草接济。匪众无粮必乱,出寨则伏击剿灭,死守则自行溃散。不战而溃敌,最为稳妥。”

周崇文转头看向何进。

何进则道:“末将以为,可招降。”

周崇文眉头微蹙:“此辈劫掠日久,手上沾有商民血债,肯俯首归降?”

何进解释道:“吴大彪本是朝廷军卒,非天生匪类。”

“乱世溃散无依,被逼落草为寇。如今大军压境,湖面尽被封锁,孤寨无援,死守唯有一死。”

“给他一条生路,未必不降。”

周崇文凝视湖面良久,心绪权衡。

倒不是担心有多大的损伤,最主要的原因是太子令旨。

按照太子爷的意思,这次平定江西,主要也是以招降为主,而不是把整个江西的匪徒全部杀个干净。

从军事效率上看,招降同样是远胜屠杀的选择。

吴大彪只是众多江西匪徒的一个代表,在江西类似于吴大彪这样的情况太多了。

如果第一战就把吴大彪杀个干净,那么江西境内其他匪寨、溃兵、散卒会怎么想?

他们认定反正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战到底,拉上更多的人垫背。每剿一个寨子,抵抗就增加一分,江西将陷入无休止的拉锯战。

反过来,招降吴大彪,就等于向整个江西传递一个信号:“弃暗投明者生,顽抗到底者死。”

后续各州县、匪寨都会衡量利弊,纷纷归附。

明末乱世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人。

江西久经战乱、人口凋敝,一个活着的渔民、一个健壮的溃兵,都是恢复生产、重建秩序、补充军力的宝贵资源。

这些都是太子将来经营江南、北伐中原、对抗满清赖以支撑的本钱。

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匪是杀不完的。

吴大彪这样的水寨,江西有几十个,全国有几百个。

他们从溃散的卫所来,从逃亡的饥民来,从土地被兼并、赋税交不起、官府逼迫的农民来。

只要这个‘世道’不变,今天杀了吴大彪,明天就会有张彪、李彪占山为王。

朱慈烺治国的路线一直很明确,抄没贪腐,清丈田亩,减免北方赋税,以高价商人运粮解陕西之困,整顿卫所,清查军屯,给士兵饭吃。

这些都是在根治匪患的源头。

如果一边搞改革,一边在江西大开杀戒,那等于一边治病一边给病人放血。

真正要让江西富足安定,不是靠杀光匪徒,而是靠让百姓活得下去。

让被裹挟的渔民回家打鱼,让溃兵重新吃上皇粮,让田地有人耕种、商路有人通行。

而这一步,恰恰要从招降吴大彪开始。

如果把江西杀成一片废墟,然后呢?

没有人种田,没有船行商,没有税收,没有兵源。

得到一座安静却毫无价值的江西,有什么用?

朱慈烺平赣战略,不是要一个没有敌人的江西,而是要一个能运转的江西。

想明白后,周崇文对何进吩咐道:“你带十人,空手入寨。”

“晓以利害,明示生路。能降则妥善安置,不肯降即刻折返,不得逞强涉险。”

何进点头道:“末将明白。”

随即点选十名精干士卒,轻舟简从,不携寸铁,顺着窄水道缓缓驶入匪寨。

寨中值守匪众望见小舟靠近,即刻刀矛并举,弓弩上弦,齐刷刷对准来人,杀气森森。

何进稳稳踏上岸边木台,身形端正,不卑不亢。

扬声喊话:“吴大彪!朝廷大军已锁死整片湖面,你这座水寨,已是绝地死局!”

“我奉将令前来,给你寨中众人留一条活命出路!”

寨楼之上沉寂片刻,传出吴大彪粗悍沙哑的嗓音:“生路?官军几时给过落草之人活路?历来都是斩尽杀绝!”

何进朗声道:“胁从、被逼为匪者,朝廷一概赦免前罪。”

“尽数缴械归降,愿从军者戴罪立功,随王师平乱。愿归乡者,官府遣散安置,各安生计。”

“你本是大明军卒,顺势归正,可脱贼籍、重归朝堂。若执意顽抗,炮火齐发,寨毁人亡,再无半分余地。”

话音落罢,寨内人心浮动。

大半匪众都是乡野百姓、溃散弱卒,本就无心为匪,只求活命。听闻有生路可走,纷纷动摇,私语不止。

寨楼之上,吴大彪紧握刀柄,立在栏杆之后,望着下方江面那叶孤舟,以及岸上立得笔直、徒手无刃的何进十人,眼底满是纠结与忌惮。

混迹行伍、落草江湖十余年,最懂官军的虚伪嘴脸。

往年见过太多归降之人,卸甲弃械后,要么被就地斩杀、虚报军功,要么被押回官府牢狱,秋后算账,妻儿老小尽数牵连。

乱世之中,官军的招安告示,从来都是诱杀的幌子。

可今日之势,由不得他不信,更由不得他硬撑。

那可是上万大军。

几百匪众,拿什么抵挡。

放眼湖面,远近江水尽被明军舟师封锁,点点帆影隐在水雾之间,层层叠叠,不露半分缺口。

北岸高地隐约可见甲胄反光,那是步卒列阵把守,堵死了唯一的陆路逃途。

这座盘踞鄱阳湖数年的水寨,早已成了绝地。

寨内的窃窃私语愈发嘈杂,原本紧绷的阵型已然缓缓松动,士气大幅度下跌,显然没有什么战意。

被裹挟的渔民、流离失所的饥民,只剩求生的渴望。

他们本就不愿为匪,不过是乱世流离、无家可归,被逼着落草求生。如今听闻朝廷赦免胁从、愿归乡者可安居乐业,心底的防线早开始崩塌。

就连大半溃散卫所出身的匪卒,也纷纷转头看向寨楼,等候寨主决断。

人心已散,死守无望。

吴大彪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凶狠半生,靠劫掠立寨,手上沾满商旅血债,自知罪孽深重,根本不敢奢望朝廷真的能容他。

随即质问道:“说得好听!”

“我吴大彪劫掠江面数年,害过无数商旅商船,手上人命无数!朝廷历来赏罚分明,岂会容我这罪魁祸首活命?!”

何进高声道:“吴大彪!乱世罪分三等!贪腐害民、通敌叛国、屠戮无辜者,罪无可赦,必死无疑!”

“而你,本是大明卫所兵卒,食朝廷粮饷,守一方水土。后因官府溃散、官吏潜逃,兵无粮饷、民无依靠,不得已聚众自保,落草求生,此乃乱世之迫,非本心之恶!”

“太子监国,新政安民,首重溯源治本,不苛责乱世流离之人!胁从尽赦,首恶可恕,唯诛心恶不改、顽抗到底之徒!”

“今日我大军压境,若要剿杀,何须派人入寨劝降?只需炮火齐轰,顷刻之间,寨碎人亡,阖寨老小无一活口!”

“我等徒手入寨,便是最大诚意!”

这番话落地,寨中彻底哗然。

还不等吴大彪开口,就已经有人高呼:“我愿降!只求活命归家!”

“我本是湖边渔民,被乱兵裹挟至此,从未伤人!求官府赦免!”

此起彼伏的乞降之声,已经是乱了局面。

少数原本打算死战到底的核心骨干,见人心溃散,也纷纷面露迟疑,不再紧握兵刃。

吴大彪望着麾下士卒分崩离析的模样,心知大势已去,再做抵抗,不过是徒增死伤。

僵持片刻,吴大彪沉声道:“若我归降,何将军敢立军令状,保我阖寨众人性命无忧?”

何进应声道:“我乃王师将官,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归降之后,若有一人被私刑处置、无辜牵连,我何进愿以首级担保!”

“此外,大帅有言,尔等归降,非是罪囚投狱,乃是迷途归正。有功可赏,无罪可安,绝不秋后算账!”

吴大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身悍勇戾气尽数消散。

抬手撤去寨墙弓弩,高声喝令:“收兵!卸甲!开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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