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烧不掉的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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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在西街口开始哭的。
起先只是哭着找娘。等他娘从药铺门口挤过来,一把将人抱住,他反而挣得更厉害。
“放开我!”
妇人没听明白,还以为孩子吓坏了,搂着他一边拍一边哄:“娘在这儿,没事了,娘在这儿。”
孩子抬起一张哭花的脸:“你是谁?”
妇人的手停在他背上。
“我是娘啊。”
孩子哭得直打嗝,拼命往外挣:“我不认识你!”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蹲下来掰着他的肩膀:“你再看看。昨晚你还偷我柜子里的糖,今早还嫌粥里没肉。你不认识我?”
孩子只知道哭。妇人急得去摸他后脑:“摔着了?是不是刚才跑的时候摔了?”
孩子躲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这一声把妇人喊懵了。
沈清萝赶到时,她正把孩子的袖子往上卷,想找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
“这里。”妇人抓着那截细胳膊给孩子看,“你三岁打翻汤碗烫的。这个总记得吧?”
孩子低头盯了半天,还是摇头。妇人的嘴唇开始发白:“那你自己叫什么?”
孩子不哭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沈清萝蹲到他面前:“别逼他想。”妇人猛地抓住她袖子:“沈姑娘,他怎么了?”
“先松手。”
妇人这才发现自己把沈清萝的袖口攥皱了一大片,忙放开。沈清萝取出一张空白名纸,又问:“他平时叫什么?”
“阿成。”
“全名呢?”
“周成,成事的成。”
沈清萝又问:“生辰呢?”
妇人一口气报了出来。
沈清萝写到一半,纸上那团墨却突然往旁边爬。那名字刚写下去,墨迹便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扯。
她换了一张纸。这次没有直接写“周成”,而是先写了生辰、住处,又让妇人在末尾按了手印。
“你再叫他一遍。”
妇人喉咙发紧:“阿成。”孩子肩膀动了一下。
沈清萝道:“再叫。”
“阿成。”
沈清萝这才把名字补到最前面,守墓玉印压下去。纸上的墨终于不动了。她把临名纸折成窄条,塞进孩子衣领里:“先戴着。”
妇人急忙问:“他能记回来吗?”
“现在只能先把名字拴住。”
沈清萝朝孩子伸手:“周成。”孩子抬起脸:“嗯?”
他自己也怔住了。妇人一下扑过去,把他抱住:“你认得你自己了?”
孩子皱着眉,似乎还在努力想:“我叫……周成。”
“娘呢?”
他盯着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喊:“娘?”妇人这次真撑不住了,抱着他坐到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沈清萝把刚才那张爬墨的废纸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铁柱抱着账本跑过来:“又加了两笔。”
沈清萝转身:“什么?”
“总债。”铁柱把账本摊开。刚才还是十二,现在变成十四。“周成算一笔?”
“算。”
“另一笔呢?”
铁柱往街尾指了指:“卖伞的。”
沈清萝赶过去时,伞铺老板正把自己门上的招牌往下摘。招牌好好的,她却已经认不出上面的字。
女人四十来岁,手还很稳,一边拆招牌一边问丈夫:“这铺子是谁家的?”丈夫气得直跺脚:“咱家的!”
“我开什么铺子?”
“伞铺!”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竹篾,又看看满屋油纸伞:“我会做这个?”她丈夫被问得说不出话。
女人丢的是和这间铺子有关的那段记忆。总债池已经开始拿别的东西往缺口里填。
街尾很快又传来哭喊,沈清萝没再往那边跑,直接把铁柱的账本合上。
“回总池。”
谢无咎还压在那里。
黑线比刚才多了不止一倍,几条最粗的已经从石板缝里拱出来,像黑蛇一样往出口钻。他右手上的药布已经湿透,上面浸开的全是债墨。
沈清萝走到主道前:“把新券关了。”
谢无咎抬头:“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它们在吃新债。”
沈清萝顺着他脚边那几条线看过去。每进一张新券,其中一条黑线就会缩回去一点,可账上的数字也跟着往上涨。
这东西已经会拆东墙补西墙了。
沈清萝骂了句:“真会过日子。”谢无咎道:“跟谁学的不好说。”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嘲讽。
“能压多久?”
“半个时辰。”
“够了。”
谢无咎皱眉:“你要关券?”
“对。”
“外面的灯会掉。”
“掉了再救。”
沈清萝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孙婆今早就死在这四个字后面,她喉咙发紧,把后一句改了。
“药铺、医馆先留。其他地方停半个时辰。”
谢无咎没再拦:“我守池。”
“我去关口。”
“你留这儿。”沈清萝已经把照幽骨拿出来:“我得找哪条债线会先扑人。”谢无咎听完,只把身边的位置让出一点:“那就别离我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