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泥巴包骨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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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王学峰抬起头,他转了转僵硬的脖颈,视线越过颅骨向四周扫去。
刚才还门庭若市的解剖室,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整个空间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角落里的邱美霞。
邱美霞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正在笔记本上孜孜不倦地记着笔记。
她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收拢,目光时不时在笔记本和王学峰操作台上的颅骨之间来回移动。
王学峰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了邱美霞一会儿。
这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没有上前套近乎,也没有提出那些让人头疼的外行问题。
她似乎给自己画了一个无形的圈,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观察和记录上,没有丝毫要打扰王学峰的意思。
哪怕王学峰此刻觉得有些大脑发沉,不太想开口解释任何专业问题了。
王学峰放下手里的雕塑刀,他笑了笑,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拿起搭在台子边缘的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灰白粉末,看着角落里的邱美霞开口问道:“人都去食堂吃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耗着?”
“王老师。”邱美霞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
王学峰没有在意她的局促,他随手拉过一把不锈钢圆凳跨步坐下,脊背微微佝偻,语气也跟着放缓了一些。
“怎么?对这堆泥巴包骨头的手艺感兴趣?”王学峰指了指身后的操作台,看着邱美霞。
邱美霞没有犹豫,直接点点头。
她抱着笔记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操作台一米开外的地方,目光坦诚。
“王老师,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真正接触颅骨复原术。”邱美霞语气很认真。
“平时在基层局里,这种机会也不是很多。”
“想着能学一点是一点,不想错过。”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的眼睛。
干法医这行的人,看人的眼光都很毒。
一个人是真想学手艺,还是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挣表现分,其实有时候一眼就能看穿。
王学峰看得出来,邱美霞没有撒谎。
她确实是有点想学颅骨复原术的意思。
王学峰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教她,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偏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到台子上的那具白骨上。
“刚才人多的时候,我顺嘴提了一句。”
王学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做面貌复原,基本原则是要参考数据库里的平均软组织厚度。”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我们在眉间、颧骨这些关键点上打木桩,木桩的高度就是数据库里统计出来的平均厚度。”
“然后把泥巴铺上去,填平这些木桩,一张脸的基础轮廓就出来了。”
邱美霞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但是,人不是流水线上的机器。”
“数据库里的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从圆凳上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对着邱美霞招了招手。
“你过来。”
邱美霞立刻走上前,站在王学峰身侧。
王学峰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台子上这具颅骨的下半部分。
“你看看台子上这具原型的下颌骨。”
王学峰引导着她的视线,“仔细看它的左右两侧下颌角。”
邱美霞顺着王学峰手指的方向,目光聚焦在那具泛着微黄的白骨上。
“告诉我,如果你现在手里拿着橡皮泥,由你来贴这具颅骨的咬肌。”
“你觉得,左右两边能贴一样厚吗?”
邱美霞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不能贴一样厚,这反映了死者生前有什么特殊的咀嚼习惯?”王学峰步步紧逼,抛出核心问题。
解剖室里陷入安静。
邱美霞虽然具备扎实的法医解剖学基础,但对于颅骨复原术这种交叉学科,她确实不太懂。
她没有盲目开口,而是凑近了操作台,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具下颌骨。
白炽灯的光打在骨骼上。她看到下颌骨的左右两侧确实存在差异。
右侧的下颌角,骨质表面相对平滑。
而左侧的下颌角,骨面上布满了一些微小的的骨嵴,甚至有轻微的外翻倾向。
邱美霞站直身体,大脑快速运转。
骨骼表面的粗糙程度和形态变化,往往与附着在其上的肌肉运动强度直接相关。
肌肉越发达牵拉力越强,骨骼附着点的受力改变就越明显,从而形成粗糙的嵴。
她咽了一口唾沫,虽然心里没底,但还是生涩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王老师……我觉得,左右两边……不能贴一样厚。”邱美霞的声音有些结巴,
王学峰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刚才看了一下。”
邱美霞指着颅骨的左侧,“这具颅骨左侧的下颌角,外板骨面明显比右侧粗糙。”
“上面有肌肉强力牵拉留下的附着痕迹,下颌角本身也有轻微的外翻。”
她一边组织语言,一边缓慢地说着:“咬肌附着在下颌角的外侧面。”
“骨头上的这些痕迹说明,死者生前左侧的咬肌非常发达,远超过右侧。”
邱美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逻辑推导。
“所以,如果由我来贴咬肌,左边的泥肯定要比右边贴得厚。”
“左边的脸颊在生前应该比右边看起来更饱满,或者说更宽大。”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答王学峰的最后一个问题:“这反映出死者生前……有严重的单侧咀嚼习惯。”
“她习惯只用左边的牙齿吃东西。可能是因为右边的牙齿有残缺或者其他口腔疾病,导致她长期只能依赖左侧咀嚼,最终形成了偏颌。”
听着邱美霞结结巴巴的回答,王学峰笑了笑。
这姑娘不仅看得仔细,解剖学的底子也很扎实。
她没有瞎猜,而是完全基于骨骼客观呈现的特征在做判断。
王学峰收起笑容,重新走回那把不锈钢圆凳前坐下。
他没有对邱美霞的答案做出对错的评判,而是直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刚开始学颅骨复原术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活儿挺神奇,像是在变魔术。”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声音变得低沉,“但实际干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指了指台子上的工具和泥巴。
“有时候捏一个头骨,要对着白骨打桩铺泥,一坐就是一两个星期。”
“从早到晚盯着这堆枯骨,一根肌肉一根肌肉地贴,一点一点地修轮廓。”
“这活儿枯燥熬人,极其耗费心血。”
“但这门技术不是神话。”
“很多时候,你熬红了眼睛,在解剖室里没日没夜地干,终于复原出了一张脸。”
“你把照片洗出来,印在协查通报上,发往全省各地的派出所。”
“你满心期待着这张脸能被人认出来,期待着案子能有突破。”
“最后却是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