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泥巴包骨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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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费尽心血捏出来的东西,可能毫无用处。”
“这张脸或许根本不像她生前的样子,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没用。”
“这具白骨最终只能以无名氏结案,装进骨灰盒埋进无人问津的公墓。”
王学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邱美霞。
“这种巨大的落差,这种长期的无力感。”
“你满怀希望去付出,最后却得到一个零,你受得了吗?”
邱美霞站在原地,她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回避王学峰的目光。
她点点头。
“王老师,我受得了。”
邱美霞开口,声音不再结巴。
“我干法医时间不长,但也遇到过线索全断的案子。”
“我知道那种查不下去的憋屈感。”
她看着台子上的白骨。
“就算熬红了眼睛捏出来的脸最后石沉大海,就算最后还是以无名氏结案,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邱美霞转过头,看着王学峰。
“如果不捏,她连石沉大海的机会都没有。”
“她连那张印在协查通报上的照片都没有。”
“她就永远只是一具白骨。”
“我受得了落差,受得了无力感。”
“我只是不想在能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什么都不做。”
王学峰看着邱美霞。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双肘压在膝盖上。
他盯着邱美霞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
“当你拿着雕塑刀,看着这具残缺不全的骨头时。”
王学峰指着那具原型。
“你想的是你要去完成一件雕塑艺术品?”
“还是说你脑子里想的,这是一个曾经会哭会笑,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
它剥开了技术的外衣,直指一个法医最核心的职业信仰。
是把死者当成展示自己专业技能的材料,还是把死者当成一个亟待洗雪沉冤的生命?
邱美霞看着王学峰。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去背诵什么法医学誓言,也不需要去寻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词汇。
她顺着自己的内心,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王老师。”邱美霞看着那具颅骨空洞的眼窝。
“雕塑艺术品是放在美术馆里供人欣赏的。”
“但我拿刀对着骨头的时候,我没有任何自我表达的欲望。”
邱美霞目光平静地迎上王学峰的视线。
“我脑子里想的,是她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死得不明不白,被扔在荒郊野外,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我只想把她的脸还给她。”
“我只想让她有机会,找到回家的路。”
邱美霞并没有刻意追求标准答案来讨好王学峰。
这三个问题,她的每个回答都遵循了她的内心。
那是她作为一个基层法医在面对死亡和悬案时,最真实朴素的念头。
王学峰从那把不锈钢圆凳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开口说出我教你这三个字。
他只是转身走回操作台前,拿起了刚才放下的那把雕塑刀。
“以前有些老派做法。”
王学峰一边从旁边的工作盒里揪出一块泥巴,一边说道,“在打好木桩之后,为了省事直接糊一层泥上去。”
“把桩子填平就算完事。”
他摇了摇头。
“但那样捏出来的人脸,就像个发面馒头。”
“没有起伏,没有肌肉走向,死板得很。”
他放下手里的普通泥巴,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块红色的橡皮泥。
“我们现在,普遍采用英国的曼彻斯特法。”
王学峰双手搓揉着那块红色的橡皮泥,利用掌心的温度让它变得柔软。
“曼彻斯特法的核心,就是从内到外尊重解剖学结构。”
他将揉软的红色橡皮泥放在操作板上,用雕塑刀将其切割、搓条。
“看这里。”王学峰用刀尖挑起一条红色的泥条。
“我先用这红色的橡皮泥,模拟肌肉。”
“一条一条顺着骨骼的附着点,把主要的表情肌和咀嚼肌贴上去。”
王学峰拿着那条红色橡皮泥,准确地贴在颅骨侧面的颞窝处。
“这是颞肌。”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泥条的两端,让其牢牢附着在骨面上,模拟着肌肉收缩的形态。
接着他又挑起一条泥条,贴在下颌支的外侧面。
“这是咬肌。就是你刚才看过的那个不对称的位置。”
王学峰的手法极稳,泥条在他的手下仿佛有了生命。
“颧大肌、口轮匝肌、眼轮匝肌……”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地重复着搓条塑形的动作。
“肌肉有多发达,体积有多大。”王学峰手里的雕塑刀在泥条表面划出细微的纹理,模拟肌纤维的走向。
“不能凭空想象。”
“直接看骨头上的肌肉附着痕迹。”
他刀尖点在颅骨的一处骨嵴上。
“骨头上的嵴越粗糙,结节越明显。说明她生前这块肌肉越有力。”
“我们在贴这块肌肉的时候,红色的橡皮泥就要相应的加厚、加宽。”
王学峰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工作。
“骨骼是地基,肌肉是框架。
“只有把框架搭准了,最后覆上去的那层皮肤,才能呈现出属于她本人的面部特征。”
王学峰虽然没有说出我教你三个字,但他的解释却比之前要详细的多,甚至有时候还会专门停下来,等邱美霞吸收后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