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崩开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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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宾客散尽,油布棚下安静下来。
温初一换下嫁衣,仍旧穿回素日的青布衣裳。她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书箱和砚台,才后知后觉地想,薛砚青以后真要住在这里了。
薛砚青垂着眼立在门边,手里还抱着自己的铺盖。
温家后院小,只有两间屋。西屋原本是温初一的,如今隔了一道旧屏风,外侧摆书案,内侧支床。
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一点细响。
温初一站在桌边,手指抠着账本边。她平日里能在摊前同黄婆子顶嘴,偏到了这一刻,连“你把铺盖放哪儿”都问不出口。
薛砚青先动了。
他把书箱放到墙边,又把那卷铺盖抱到屏风外,铺在书案旁的矮榻上。
矮榻窄,躺一个人尚且勉强,翻身都要留心碰到桌腿。
温初一看着他铺被,忍不住道:“那榻短。”
“我睡得下。”
“你个子比我爹还高一点。”
薛砚青把被角抚平,像抚平一张要誊清的纸:“蜷一些就好。”
温初一握着账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薛砚青只把屏风往里挪了半寸,确认挡得严实些。又把灯盏移到书案这一边,让床里侧暗下来。
“你睡里头。”他说,“我在外侧。夜里若要水,喊我一声便好。”
温初一盯着那盏灯,心里反倒松下来。她把旧账本推过去,故意把声音放得平常:“那先教我认字吧。”
薛砚青微怔:“现在?”
“嗯。”温初一道,“白日你说教我识字。”
薛砚青看了看窗外:“今日是……”
“今日也是今日。”温初一把账本推过去,“我先学我的名字。”
薛砚青安静片刻,坐下了。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支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温初一。
他的字很好看。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端端正正,像她这个人忽然也被郑重摆在了桌面上。
她照着写,第一笔就歪了。
薛砚青没有笑,也没有伸手替她写,只道:“再往下。”
温初一便继续往下。
她写得歪歪扭扭,墨点还溅了一点在指腹上。三个字写完,像三只摔过跤又硬爬起来的小东西。
温初一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
“不好看。”
薛砚青把那张纸拿起来,吹干,夹进一本书里。
温初一忙道:“你夹它做什么?”
“第一张。”他说。
温初一心口忽然像被灯火燎了一下。
她低头去搓指腹上的墨,越搓越黑。
薛砚青看见了,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帕子也旧,洗得发软。
温初一接过来,擦了两下:“会脏。”
“无妨。”
他顿了顿,又道:“颜色深,看不出来。”
温初一想起早前自己常把锅灰蹭在围裙上,也说颜色深看不出来,忍不住笑。
这一笑,屋里那点拘谨散了许多。
……
第二日天不亮,温初一照旧起身。
她一动,薛砚青也醒了。
“你再睡会儿。”温初一道,“今日新婚第二日,你不用起这样早。”
薛砚青坐起身:“新婚第二日,也要吃饭。”
温初一愣了愣,随即笑了。
温初一在灶前揉面,薛砚青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好。温有仓推门出来时,瞧见薛砚青正弯腰把檐下木盆挪开,动作还有些生疏。
温有仓看了半晌,悄悄退了回去。
早市开起来后,试棚街比昨日更热闹。
有人来吃面,有人来瞧新婚夫妻,有人故意逗温初一:“小娘子,今日押什么?”
温初一面不改色:“押你还要赊账。”
满棚大笑。
薛砚青在旁边写新招牌。
原先温家的招牌是温有仓写的,年头久了,字褪得只剩一半。薛砚青拿一块刨平的旧木板,写下“温家茶食”四字,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小小一行:热茶、汤面、醒神汤。
温初一凑过去看:“哪个是面?”
薛砚青指给她。
她认真点头,像认得了一个很要紧的亲戚。
快近午时,青槐书院里传出钟声。
寒逢春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挥着一张纸,跑得衣带都歪了。
“出了!出了!”
温初一正在捞面:“什么出了?你欠的钱出了?”
寒逢春扑到桌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月课名次!砚青的文章,被周训导拿出来讲了!”
温初一抬头。
薛砚青也停了笔。
寒逢春把纸拍在桌上:“题是你昨日说中的不算,最要紧的是,周训导说薛兄这回文章有活气,不似从前只在书里打转!”
旁边立刻有人伸脖子:“名次呢?”
寒逢春把榜纸往桌上一抖:“第三!薛兄上回月课第十一,这回直接进了前三。周训导还在榜边添了朱批,说此文可给同窗细看。”
温初一眼睛亮了一下。
薛砚青却微微皱眉:“只是月课。”
寒逢春道:“你这人真没趣。哦,对了,周训导还说,三日后再出一题,仍与民生有关,让诸生各自预备。”
摊前几个书生立刻看向温初一。
“小娘子,”有人笑问,“这回你还押不押?”
温初一低头看锅里的汤,又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柴米、租钱、束脩、涨价、借粮。
她还说不出经义,也认不得几个字,可那些读书人嘴里的题,好像并不全在书上。
她道:“押。”
薛砚青看向她。
温初一把一碗面放到桌上,汤色清亮,鸡丝细白。
“这回,”她说,“我押粮价。”
众人又是一静。
而当天夜里,温初一半夜醒来喝水,发现屏风外头的灯还亮着。
薛砚青披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三张纸。
纸头第一行,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
论平粜法。
温初一扒着屏风看了一会儿,慢慢弯起嘴角。
他白日里明明说,不可专靠猜测。
可他写了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