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青灯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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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她将纸递给身后的薛砚青,“薛案首,能抄告示吧?”
薛砚青看一眼:“字迹清晰,筋骨尚在。慢些也无妨,清楚就好。”
温初一这才把青灯牌放到沈清石面前:“每日清晨替温家抄一遍告示。书箱寄存人多时,这算你做工,按月抵三钱银子。剩下的九钱,一次交清。行不行?”
沈清石捧着碗的手紧了紧,忙点头:“行!行的。”
“哎,先别答应得这么痛快。”温初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旧沙漏,摆在桌上,
“抵工是要按时辰算的。少干一刻钟,我虽然不扣你的饭,但要在账上记你一笔。若是少干了半日,那对不住,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温娘子放心,在下绝不会躲懒逃工!”
“我也没说你会躲呀。”温初一笑眯眯地把钱匣子往外推了推,“丑话说在前头,总好过日后大家扯皮翻脸,你说是吧?”
靠在墙角的寒逢春听得直乐,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沈清石脸更红了,却把钱袋打开,倒出一块碎银和几串铜钱。铜钱落在桌上叮叮当当,数到最后,掌心只剩十来文。
温初一没盯他的手,她转过身,从灶台的大竹笼里拿起一个白胖扎实的粗粮饭团,随手搁在了他的破书箱上。
“诺,这个拿着。今日后厨手抖做多了,放凉了硬邦邦的,卖也卖不出去。”
沈清石盯着那个比成年人拳头还大的饭团,嘴唇抖了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寒逢春刚直起腰想开口,温初一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你看什么看?想吃自己掏钱买。”
“我连个响儿都没出呢!”
“你脸上写了。”
寒逢春摸摸脸,很冤地坐回去。
沈清石深深作了一揖,嗓音沙哑:“多谢温娘子。”
“无碍。”温初一翻账,“这饭团先挂在你名下。哪日你帮我多抄了一张告示,我就让秋娘给你划掉一笔。”
沈清石看着她明明心软却非要装得算计的模样,忽地释然地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时,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在风霜里吃苦留下的印记,却透着股清正。
有了这第一块青灯牌打底,半间铺门口的活气才算真正慢慢热络起来。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脸色蜡黄、背脊有些佝偻的落第书生。他说自己夜里要在客栈替人抄账本糊口,想白天来这儿借个地方睡觉,一开口便小心翼翼地问:“温娘子,若我只在夜里来这儿坐两个时辰看书,也要按整月的价钱算么?”
温初一没急着答复,而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书生的青衫下摆沾满了陈年墨点,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人却还死死撑着斯文客气的仪态。
“你夜里替人抄账,白日睡在哪里?”她问。
“客栈老板宽厚,让我在柴房边上搭了一块门板。”
“那你夜里还敢来我这儿熬夜读书?眼睛不要了?”温初一皱着眉,把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罢了,我给你记个夜坐。三夜起算,灯油钱另添。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坐着坐着睡死过去,我可是会让伙计叫醒你的。若是叫不醒,就把你连人带书挪到后头冷板凳上去,茶水钱照收不误。”
寒逢春立刻跳出来狂拍胸脯:“嫂夫人放心!这叫人起床的差事,我最在行!”
温初一斜了他一眼:“你悠着点,别喊得像黑白无常来叫魂似的。”
那佝偻书生听出她话里的通融,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感激的笑,痛快地摸出铜板交了钱。
……
半日忙活下来,青灯牌竟然陆陆续续卖出了十二块。
温初一站得脚底板都酸了,毫无形象地蹲在门槛边揉着小腿肚。宋秋娘抱着厚厚的簿子走过来,声音比清早开张时响亮、底气足了不少:“掌柜的,核过账了。青灯卖出十二块,寄箱位租了三个,抄告示抵工的七人,还有夜坐的一人,先交了三夜的钱。”
“好,记清楚就行。”温初一接过账本随意翻了翻,看到沈清石那一页时,动作停住了。她将账本递回去,“沈清石那笔饭团钱,别划。”
宋秋娘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啊?真不划呀?那饭团不是……”
“先挂在账上吧。”温初一用手背随意地蹭掉额头上的汗珠,轻声道。
宋秋娘似懂非懂地把那一页账角折了个小三角,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半间铺镀上了一层暖金。
沈清石坐在了最靠墙、也最僻静的那个自读位上。他将今早那个饭团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一半细嚼慢咽地吃了,另一半,则用一张干净的旧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压在了书箱的最底层。
温初一在柜台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幕。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拎着铜壶走过去,默不作声地在他手边的粗瓷碗里,又续满了一碗滚烫的热水。
沈清石开始抄录今日的第一张告示。或许是太久没有用过好墨,他落笔的第一画微微有些发抖,写到宁州府三个字时,手腕顿了顿,墨迹险些晕开。
薛砚青恰好拿着书卷从他身旁经过。他没有出声指点,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替他代笔,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沈清石将那张有些卷边的告示纸角,平平整整地压好。
沈清石抬起头,看了这位年轻的案首一眼,眼神复杂。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下头,将后头的日期写得遒劲有力,掷地有声。
温有仓拄着拐杖站在内院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点。
“清河县出来的人,这字骨,还是硬的。”老人轻声呢喃。
温初一听见父亲的感叹,弯了弯那双澄澈的桃花眼。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墙边那一排刻着“青灯”的木牌,在烛火的映照下,排成了一小列整齐的影子。
寒逢春蹲在柜台边,掰着手指头算账,有些泄气地嘟囔:“嫂夫人,青灯这档价位也太低了。咱们忙活了一整天,赚得也太慢了些,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发财啊?”
温初一不紧不慢地将桌上散落的木牌一块块理齐,叠好。
“慢就慢呗。”她挑了挑眉,“你没瞧见今日咱们铺子门口这人气有多旺吗?南巷那些抠搜的屋主们,只要长了眼睛,就知道咱们温家是真的能把各路考生招徕过来。等名声打出去,之后求着找我们合作的屋主,只多不少。”
她伸手拿起沈清石的那块牌子,指腹再次在那根磨人的青布绳上捻了捻,目光深远。
“穷人的钱确实薄,薄得像纸。可人若是争气,一朝金榜题名……”她轻笑一声,“未来,可期啊。”
薛砚青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静静地看向她。
烛火摇曳。她正鼓着腮帮子,低头轻轻吹去木牌上沾染的一点浮灰。跳跃的灯光打在她软乎乎的腮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晕,而那双看向未来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比满室的灯火还要明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