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明灯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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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灯牌卖得热火朝天,说到底,是被一碗冷豆腐给逼出来的。
梁承益背着书箱进半间铺时,整个人像刚从井里捞上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青黑一片,衣裳倒还算干净,只是走路脚步虚浮,险些一头撞到门框上。
温初一正忙着把刚出锅的饭团往竹筛里码,听见动静忙喊:“哎哎哎!梁承益,大门在这儿呢!你若是把自己给撞坏了,我这儿可没有能修人的木匠。”
梁承益呆站着缓了半拍,这才想起拱手行礼,声音气若游丝:“温娘子,能不能让我先坐一会儿?”
他苦着脸,把书箱重重往脚边一放,像倒苦水似地埋怨:“昨夜在客栈,隔壁那位兄台发了疯,背书背到三更半夜。他背一句,咳两声,咳完了接着重背。我好不容易闭上眼,那经义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
正端着碗热汤路过的寒逢春闻言,差点笑呛了:“大半夜的,他这是跟鬼讲书呢?”
“鬼听了都得犯困。”梁承益痛苦地揉了揉脸,“早上饿得不行,要了一碟冷豆腐。结果出门走到半道上,冷豆腐在肚子里闹起来了,反倒比我还要先一步在肚里做文章。”
温初一听不下去了,回身取下一块用黄布绳穿好的明灯牌,拍到账桌上。
“别揉脸了,你该买这个。”
梁承益凑上前看了一眼价钱,本就苦巴的脸立刻皱成了个大包子:“三两六钱银子?!这……”
“先别嫌贵。”温初一随手掰了半个热腾腾的饭团塞进他手里。
梁承益慌忙接住,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嚼得极慢,仿佛多咬一口,半寸银子就要飞走似的。
温初一也不催他,屈起手指点着明灯牌,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账:“明灯牌,包一间认价通铺,每日两餐一汤,每旬还有一次小课;铺子外的告示墙、题眼墙随便看,里头还有你的自读位。你昨夜住的那种黑心客栈,一夜能被吵醒三回,早上还得吃伤胃的冷豆腐。你算算,一个月下来,你倒是省了几个大钱,可你亏了多少看书的时辰?”
梁承益嚼着热乎的饭团,眼神亮了亮,却还是舍不得痛快点头:“通铺……会不会也像客栈那样吵?”
“通铺里住了人,自然有人翻身、磨牙,也保不齐有人半夜爬起来想背书。”温初一将一本厚厚的赁屋簿拖到他面前,“可咱们温家认牌的屋主,都是先按了手印签过契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戌时之后,不许高声背书。吵一回,记名;吵三回,直接赔一日屋钱给同屋的人。你要是不信,去找宋秋娘,她专门记这些烂账的。”
被点到名字的宋秋娘,立刻将背脊挺得笔直。
梁承益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正坐在窗边翻书的薛砚青,眼神里透着几分敬畏:“薛案首,当真有小课?”
薛砚青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温声道:“有。每旬一回,专讲审题与破题的章法。”
梁承益激动了:“那能帮忙批改文章么?”
“每三日可交一篇,会替你批注一句要害。”温初一没等薛砚青开口,便像护食的老母鸡似的把话抢了过来,瞪起眼睛警告,“但若是想多交,得另外加钱。否则你们一人塞三篇过来,我家相公就算长出十只手来也不够用!”
话音刚落,铺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温初一自己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家相公,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寒逢春慢慢抬头,眼睛亮得讨嫌。
温初一恼羞成怒,一把举起手里的大汤勺,指着他:“你敢笑一个试试?”
寒逢春立刻缩脖子低头:“不敢不敢,我喝汤,我喝汤。”
薛砚青依旧坐在窗边翻书,只是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修长的手指捏着书页一角,那抹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几分红晕的耳根,到底没能藏住。
温初一瞥见他那发红的耳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慌乱地转过身去盛汤,手一抖,汤勺磕在铁锅沿上。
梁承益忙着掏钱,压根没顾上这暗流涌动。他将三两六钱银子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数到最后两串铜钱时,指尖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温初一敏锐地察觉到,他破旧的袖袋里,还露出了一角家书。那信纸折得很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软发毛。
“家里给凑的钱?”她放软了声音问。
梁承益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将那一角家书塞回袖子里,声音有些发闷:“来府城前,我娘狠心卖了家里最后两只下蛋的母鸡。她说府城东西贵,叫我无论如何,至少得吃口热乎的,别省。”
温初一听得心里泛酸,将那块明灯牌直接推到了他手边:“既然如此,那你就更该买了。你家那两只鸡都已经卖了,你总不能花着卖鸡的钱,换一肚子冷豆腐回去交代吧?”
梁承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起那块系着黄布绳的木牌,如释重负地长松了一口气:“我买。有了这牌子,以后夜里就算要吵架,也有温家替我出头,真好。”
“你想得倒美。”温初一拿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温家只管替你明码标价,记账平事。但考场上的文章,还得你自己真刀真枪地写。若你买了牌子只图在通铺里睡大觉,我娘可是会拿扫帚把你从床上拎出来的!”
梁承益终于笑了,珍重地将木牌挂在腰间:“我睡醒了就去写文章!”
明灯牌的势头一开,南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屋主们,立刻坐不住了,纷纷找上门来。
黄三娘攥着自家的屋价纸,鞋底还沾着巷口的黄泥,一脚就跨进了半间铺。她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见青灯牌的位子已经坐满了人,明灯牌又刚挂出去一块,脸上立刻堆满了讨好的笑。
“小温娘子,你看看我家。我家通铺打扫得最干净,窗纸都是昨儿新糊的。若是跟温家合作,每人每月我只收六钱银子,不过这供热水洗漱嘛,得另算。”
温初一正低头给梁承益登记屋号,闻言笔尖一顿:“热水另算多少?”
黄三娘比出一根手指:“不多,一月一钱银子。”
“半钱。”温初一头也没抬。
黄三娘倒吸一口凉气,啧了一声:“小温娘子,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吧!我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呢!”
“你坐下喝,喝完这茶,价钱还是半钱。”温初一端起一碗白水推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黄三娘,你家院子里就有水井,烧水的柴火还要走我温家大厨房的账,你这几乎是无本的买卖。若是非要算一钱,那我就把人送到街尾卢母家去。卢母家连买灯油的钱都还欠着我半页账呢,她正愁没个好名声揽客。”
黄三娘捧着碗,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干瞪眼:“小温娘子,你如今开了这半间铺,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
温初一懒得同她拉扯,直接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印纸推了过去:“一句话,成不成?”
黄三娘咬咬牙,还是不甘心:“成是成,可若是夜里有人打呼噜,吵了别人,这账总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温初一想了想:“打呼噜是天生的,不算。”
“那若是有些倒霉考生,自己半夜把茶水洒在床铺上了呢?”
“算他自己的。”温初一转头看向宋秋娘,“秋娘,提笔写上。床板破损、潮屋漏水、夜吵纠纷、热水供应,全都分开写清楚。字写大些,省得日后有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赖账。”
宋秋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提笔就写。可写到“夜吵”二字时,笔尖悬在半空,迟疑了:“掌柜的,若是一个屋里有人夜里吵闹,但其他人顾及同窗情谊,或者胆子小,没人敢当面说呢?”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温初一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确实是个问题。秋娘,你有什么主意?”
宋秋娘紧张地攥紧了笔杆,小声道:“我想着,能不能在每个通铺的门背后,挂一张小纸条。若是夜里谁觉得吵了,第二日就在纸上悄悄画一横。集齐三横,咱们就去核对报账。这样……大家就不必当面撕破脸吵架了。”
黄三娘一听,立刻拍着大腿反对:“那可不成!万一有人心术不正,乱画横线陷害同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