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年少莫愁前路險,等閑逆水寒關,更将望眼付天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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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郃跨馬立于陣前,身披鐵甲,目光如電。
申耽強自鎮定,高聲喝道:
“張将軍!吾等乃漢臣,鎮守上庸多年,何故引兵來犯?”
張郃冷笑一聲,揚鞭直指城上:
“申耽、申儀!爾等暗通曹魏,背主求榮,還敢自稱漢臣?”
申儀大怒:
“張郃!休得血口噴人。”
“吾兄弟忠心漢室,何曾通魏?”
張郃冷哼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高舉示衆:
“此乃爾等與曹仁往來密信,已被我軍截獲。”
“證據确鑿,還敢狡辯?”
申耽、申儀一見那信,登時面色慘白。
申儀急道:
“此信……此信定是奸人僞造!”
“欲陷害我等,張将軍不可輕信。”
張郃厲聲喝道:
“漢天子有令,讨伐不臣!”
“爾等若尚有半分忠心,便開城投降,或可免死。”
“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申耽冷汗涔涔,低聲對申儀道:
“事已至此,唯有死守待援。”
“曹将軍援軍明日便至,吾等只需再撐一日!”
“一日便好!”
明日就是第十天了。
只要曹仁的援軍趕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申儀咬牙點頭:“好!”
随即,申耽高聲回應:
“張郃!吾等問心無愧,爾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要戰便戰,吾申家絕不會屈服于你!”
張郃聞言,不再多言,揮劍喝道:
“攻城!”
一聲令下,漢軍如潮水般湧向城牆。
此役,雖只出動了一萬漢軍。
但他們都是帝國精銳,擁有最高的軍饷,最好的待遇。
以及最先進的裝備與工程器械。
通過出動最少的人,走高質量道路。
能夠極大減少軍費開支。
自稱帝以後,在李翊的建議下,劉備便漸漸開始從數量理念改為質量理念了。
雲梯架起,箭矢如雨。
申氏兄弟率親兵死守城頭,滾木礌石紛紛砸下。
一時間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關興、張苞二小将奮勇當先,攀梯而上。
雖幾度被擊退,卻仍悍不畏死,反複沖殺。
申耽見漢軍攻勢兇猛,親自持刀督戰,厲聲喝道:
“頂住!頂住!援軍将至!”
“只守一日,我等便是勝利!”
血戰半日,漢軍暫退,城上守軍亦死傷慘重。
申儀喘息道:
“兄長,我軍部曲僅數千,若再這般消耗,恐難支撐……”
申耽面色陰沉:
“速遣探馬,再探曹将軍援軍消息!”
次日,探馬回報:
“禀将軍!曹将軍大軍因春雨泥濘,行軍遲緩,恐需再耽擱數日……”
申儀聞言,幾乎癱坐在地:
“再耽擱數日?吾等如何撐得下去?”
申耽亦面如死灰,喃喃道:
“天亡我也……”
“天亡我也……”
城外,張郃已重整軍陣,戰鼓再起。
漢軍的第二輪攻勢,即将開始……
成都,魏王府。
夜色沉沉,燭火搖曳。
曹操獨坐案前,手中緊攥着一份前線戰報,眉頭深鎖。
啪!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大呼:
“壞了!”
堂下衆謀士、将領聞聲驚起。
蔣濟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大王何故驚憂?”
曹操面色陰沉,将戰報擲于案上:
“曹仁來信,言其已發兵援上庸。”
“然春雨泥濘,行軍遲緩,恐需耽擱數日。”
趙俨捋須沉吟:
“漢中至東三郡本就路途艱難,春雨阻滞亦是常理,大王何必......”
“糊塗!”
曹操厲聲打斷,“張郃乃沙場宿将,豈會不知申氏兄弟之重要?”
“漢軍必是晝夜兼程趕路。”
“若曹仁因區區雨水延誤路程,則申耽、申儀危矣!”
話音未落,曹操忽然身形一晃,以手扶額。
近侍慌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推開。
“父王!”
世子曹丕見狀,急忙趨前跪拜,“父王自枝江歸來後,夙夜操勞。”
“兒臣懇請父王保重身體,稍事歇息。”
曹操望着曹丕關切的面容,神色稍緩:
“子桓有心了。”
說着緩緩坐回席上,卻仍緊握扶手,指節發白。
司馬懿見狀,沉聲道:
“大王勿憂。”
“可即刻遣快馬加急,命曹将軍不惜代價速援上庸。”
曹操目光一凜:“傳令!”
“在!”殿外侍衛齊聲應諾。
“選精銳探馬,八百裏加急趕赴漢中!”
“傳孤口谕:‘申氏存亡,關乎東三郡得失。’
“縱使人馬俱疲,亦須星夜馳援,不得有誤!”
“喏。”
待傳令官匆匆離去,曹操仍坐立不安,忽又喚道:
“再派一隊輕騎,沿途換馬不換人,務必在兩日內将令送到。”
曹丕見狀,親自奉上一盞熱茶:
“父王且寬心。”
“子孝叔叔素來穩重,得此嚴令,必不敢懈怠。”
曹操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只是長嘆一聲:
“申氏兄弟若失,則東三郡門戶洞開。”
“劉備若得此地,便可威脅川蜀門戶,況荊州仍在其手,唔……”
說着,又是一陣眩暈。
自枝江征戰無果回來以後,曹操的偏頭痛愈發嚴重。
幾乎每日至少一犯。
“父王!”
曹丕急忙扶住,“太醫!快傳太醫!”
曹操擺手制止,“無妨。”
他強打精神,對衆臣道:
“諸君且退下,孤要靜思對策。”
衆人退下後,殿內只餘曹操父子二人。
燭火幽微,映得曹操面色愈發晦暗不明。
顯是對東線戰事愁悶不已。
曹丕見狀,趨前低聲說道:
“父王,兒臣近日偶遇一異士,或可為父王解憂。”
曹操擡眼,略顯疲憊地問道:
“哦?何等人物?”
曹丕恭敬道:
“此人姓管,名辂,字公明,平原人士。”
“此人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
“常雲家雞野鹄,尚自知時,何況為人在世乎?”
“與鄰兒共戲,辄畫地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
“比及稍長之時,即深明《周易》。”
“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
“天下皆號其為神童,是“年少成名的大才。”
曹操眉頭微挑,又問:
“可有實證?”
曹丕立即道:
“确有奇事。”
“一日管辂至郭恩府上,忽有飛鸠栖于梁上,悲鳴不止。”
“管辂當即斷言:‘明日當有老者自東方來,攜豚酒相訪。’
“主人雖喜,當有小厄。”
“次日果有客至,一如所言。”
“郭恩謹記管辂警示,命客人節飲慎食,小心火燭。”
“不料射鸠之時,箭矢中枝反彈。”
“竟傷一小兒手臂,血流不止,舉家驚惶。”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還有他事?”
曹丕又道:
“管辂曾訪安德令劉長仁,見喜鵲急鳴于屋脊。”
“管辂道:‘鵲言東北有婦,昨夜殺夫,将嫁禍西鄰。’
“不過日暮,當有訟至。”
“果然黃昏時分,東北村民來告,鄰婦殺夫後反誣西鄰仇家所為。”
曹操聽罷,撫須沉思:
“此人倒有些門道,可召來一見。”
次日,管辂應召入府。
只見他身長不足七尺,形貌粗陋,皮膚黝黑。
蒜頭鼻上生着幾顆麻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腰間還挂着個酒葫蘆。
入殿後也不跪拜,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山野之人管辂,見過魏王。”
曹操見其形容邋遢,毫無威儀,心中頓生不悅。
但礙于曹丕情面,勉強道:
“聞先生善蔔,不知可願為孤一測?”
管辂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
“蔔卦小事,不過……”
說着,拍了拍酒葫蘆,“得先潤潤嗓子。”
曹操臉色一沉。
曹丕見狀,連忙命人取來美酒。
管辂接過酒壺,仰頭痛飲,酒水順着胡須直流到衣襟上也渾不在意。
飲罷抹嘴道:“痛快!魏王想問什麽?”
曹操強壓怒氣,冷聲道:
“先生既通蔔筮,東三郡之事,可有明示?”
管辂仰首飲盡壺中殘酒,衣袖拭過胡須,忽而斂容正色:
“歲在乙巳,章武五年,天狗食月于翼轸之分。”
他掐指虛劃,聲音漸沉,“當有宗室大将,星隕東南。”
曹操聞言,眉峰驟聚:
“此言何意?”
管辂醉眼朦胧,卻透出幾分清明:
“天機不可盡洩。”
“魏王只需記得,今年慎遣宗親出征,尤忌東南兵事。”
“荒謬!”
曹操拍案而起,案上竹簡震落一地。
“孤麾下猛将如雲,豈會因爾等方士妄語畏首畏尾?”
“來人!将這狂徒逐出!”
侍衛持戟上前,管辂卻放聲長笑,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曹丕見曹操面色鐵青,連忙奉茶勸慰:
“父王息怒,江湖術士之言,豈可盡信?”
曹操接過茶盞卻不飲,咬牙道:
“裝神弄鬼之徒,也敢妄議軍國大事!”
忽覺一陣眩暈,茶盞脫手墜地,摔得粉碎。
“父王!”
曹丕慌忙扶住。
曹操擺手:
“無妨。”
目光卻追向殿外管辂離去的方向,低聲喃喃,“東南……宗室……”
“這樣子桓,你馬上派人去告訴曹仁。”
“上庸三郡能保則保,不能保切不可強求。”
“……喏、喏……”
越是到晚年,曹操性情便越是感性。
開始變得愈發重視親情起來。
他不止一次派人去找丁夫人,勸她回來。
可丁夫人始終避而不見。
數年前,曹操在河北損失了夏侯淵。
他絕對不能再失去另一名股肱大臣了。
曹丕小心翼翼地伺候曹操睡下,躬身離去。
是夜,曹丕秘密造訪管辂下榻的客館。
燭光下,管辂正箕踞獨飲。
見曹丕到來,也不起身,只是笑道:
“世子夜訪,不怕魏王知曉?”
曹丕示意左右退下,親自掩上門扉,鄭重作揖:
“先生日間所言,丕思之再三,恐有深意。”
“特來請教。”
管辂為曹丕斟酒:
“世子所慮,非在東南戰事吧?”
曹丕指尖輕顫,酒水濺出杯沿。
他壓低聲音:“先生明鑒。”
“丕雖居世子之位,然……”
他環顧四周,幾不可聞道,“……然子建才高,深得父寵。”
“每見父王與子建談詩論文,丕便如坐針氈。”
管辂凝視杯中晃動的月影,忽問:
“世子可知‘李樹代桃’之典?”
“這、這是《漢樂府》的詩集。”
作為三曹之一,曹丕的文學才能也不弱。
自是一下子便聽懂了管辂的話外音。
“不錯。”
管辂仰頭飲盡杯中酒,“桃李本同科,何必争春風?”
“世子只需謹記:務本實,遠虛華,自然根深葉茂。”
曹丕急切追問:
“先生是說……?”
管辂大笑,“天意早定,世子何必憂心?”
“若世子非要追問,那在下只能贈世子四個字——‘守拙藏鋒’。”
正躊躇間,管辂已起身送客:
“夜已深,世子請回吧。”
曹丕會意,從懷中取出一袋金珠:
“區區薄禮,聊表謝意。”
管辂卻将金珠推回:
“山野之人,要這些阿堵物作甚?”
說罷,竟自轉身入內,留下曹丕獨立中庭。
夜風微涼,曹丕立于廊下,目送管辂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身後,心腹謀士吳質趨步上前,低聲道:
“世子,大王命八百裏加急傳令曹将軍,是否即刻遣使?”
曹丕目光幽深,指尖輕輕摩挲着腰間玉佩,沉吟不語。
吳質一愣,見曹丕不語,接着說道:
“軍情緊急,若遲了,恐誤大事。”
曹丕忽而冷笑:
“季重以為,子孝此戰若勝,于國于孤,孰利孰弊?”
吳質聞言,神色一凜,不敢輕答。
曹丕負手望向夜空,聲音低沉:
“諸叔父擁兵自重,父王在時尚能制衡。”
“若他日......”
話未盡,卻已透出深意。
吳質會意,試探道:
“世子之意是......”
曹丕轉身,目光銳利如刀:
“傳令可發,然父王口谕需略作調整。”
他取過竹簡,親自提筆,筆鋒在簡上沙沙作響。
寫罷,交予吳質,“照此傳達,一字不可易。”
吳質接過細看,只見書信內容雖然也是催督曹仁趕快支援上庸。
但卻又将“盡力而為”的意思給隐去了。
形成歧義,仿佛在暗示曹仁上庸乃東三郡門戶,關乎國運。
王命爾不惜代價,務必克之似的。
吳質額角滲出細汗,低聲道:
“世子,此令......”
曹丕冷然截斷:
“父王憂心國事,孤身為人子,自當分憂。”
“曹将軍乃國之棟梁,必能體會父王苦心。”
吳質不敢多言,只得躬身:
“臣這就去辦。”
曹丕算是整個中國歷史上都比較奇葩的皇帝了。
他是極為罕見的,同時砍掉皇權三條大腿的皇帝。
這三條大腿是:宗室、外戚、宦官。
其中,宗室對拱衛皇權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但曹丕不知抽了什麽瘋,防範宗室比防範外姓大臣還要厲害。
他寧願相信外姓人,也不願相信自家人。
對待宗室——尤其是近支宗室,可以用嚴苛來形容。
曹氏諸王在此原則下,簡直動彈不得。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等到高平陵之變時。
曹魏遠支宗室中,能夠寄以重任的人已經凋亡殆盡。
剩下的人,完全起不到相應的支撐作用。
宗室成員不管在個體上還是在整體上,都沒有能力勝任當時複雜的環境和變局。
從曹叡托孤于曹爽時的糾結,再到曹爽在高平陵之變的拙劣表現。
以及後來曹魏皇室對于司馬氏的反抗,幾乎都沒有遠支宗室的任何身影。
而這些人,在制度設計中,本來應該是國家的支柱。
都說魏晉朝是給世家大族賣鈎子。
但至少在曹操一代,他還始終堅持着自己的底線。
那就是重用夏侯曹,通過扶持宗室來與世家形成抗衡。
使得國家大權不至于完全落入世家大族手中。
即便曹操到了川蜀,讓渡了部分權力給本土豪族,這個原則依然不可撼動。
可曹丕的想法不一樣。
他認為這些叔叔伯伯、掌握了國家的主要權力。
他必須扶持自己的心腹起來,把權力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為此他不惜把權力大量讓渡給世家。
自廢武功,廢掉了不少曹氏宗族。
如果問,司馬懿是在什麽時候開始崛起的。
那毫無疑問,就是在曹丕一朝開始壯大的。
曹操推行“唯才是舉”,其實就是變相的打壓世家。
而曹丕為了更好地投入世家懷抱,推出九品中正制這種有利于士家的制度。
正因為有利于士家,所以曹丕才更好将之拉攏,收買人心。
待吳質退下後,曹丕獨自立于庭中,夜風吹動袍角。
他望着星空,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諸叔父......子建......”
“莫怪子桓心狠,我這麽做都是為了我大魏的江山社稷着想。”
……
(此為上庸三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