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朕既不殺功臣,更不要功臣行蕭何自污、張良歸隐之故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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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當了皇帝,反倒畏首畏尾!”
“莫非這龍椅坐久了,連當年氣吞萬裏的膽魄都消磨盡了?”
“益德!”
關羽連忙将之按住,厲聲喝止。
“禦前不可失儀!!”
劉備面色驟沉,沉聲對關羽說道:
“雲長,先帶益德下去醒醒酒。”
又對趙雲道,“子龍也且退下,朕與李相要單獨敘話。”
待衆人退出,殿內唯餘更漏滴答。
劉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檐角懸月。
他卸下帝王威儀,忽然換了稱呼:
“……子玉啊,這裏沒有外人了,只有你我君臣二人。”
劉備忽然轉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翊。
“朕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翊正襟危坐的姿勢微微一松,連忙起身行禮。
“臣聆聽聖訓。”
“免禮。”
劉備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說實在的,朕今年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快滿六十了。”
“到了朕這個年歲,也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陛下!”
李翊聲音微顫,“陛下春秋正盛,必能享壽無疆。”
劉備聞言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子玉啊,你我相交二十多年,何必說這些恭維之話?”
他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朕又豈會不知,這世間安有萬壽無疆之人?”
李翊默然。
他望着眼前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亂世枭雄,如今雖登九五之尊,眉宇間卻添了幾分疲憊。
“益德說的話,倒也不全錯。”
劉備踱步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自當了皇帝後,朕便覺得很多事,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去做。”
“作為天下共主,朕做任何事都要小心翼翼。”
“得到的越多,顧慮地也就越多。”
“朕的精力的确不如以前那般旺盛了,很多事想做,卻也有心無力。”
“朕所盼的,就是趁着還有勁兒,把一些該做的事情給做了。”
李翊豎耳聆聽,斟酌着詞句說道:
“陛下肩負天下重任,自然要三思而行。”
“此乃明君之道。”
“明君?呵呵。”
劉備苦笑道:
“朕手下的臣子,他們既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兄弟朋友。”
“他們都指着朕吃飯,朕是絕不會虧待兄弟的。”
“想必愛卿比朕更清楚這一點。”
“古人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可朕卻想着既要又要,明明有些事做了會更好,可朕卻不忍去做。”
李翊聽出話中有話,試探道:
“陛下可是為伐吳之事憂心?”
“愛卿果然懂朕。”
劉備轉身,眼中精光一閃。
“想必你也看出來了,朝中那些反對伐吳的人。”
“就是怕新貴們上來頂替他們的位置。”
“不論是伐吳也好,亦或者滅魏也好,這都不是軍事問題。”
“朕也不覺得吳逆魏賊,仍有實力與天朝抗衡。”
“只是……朕身為一國之君,萬民之主,需要會其他事情考慮。”
劉備神色一滞,又是一聲長嘆
“阿鬥這孩子性格仁厚善良,他若是上位了,那朕非常擔心他壓不住手下那幫大臣。”
李翊點頭。
劉禪今年十七歲,雖經名師教導,但性格過于溫順,缺乏其父的枭雄之氣。
“……白日你也瞧見了。”
“朕雖未表态,但朝中反對之聲極多,劉禪又不像朕年輕時經過什麽大風大浪。”
“群臣一施壓,他就會被唬住。”
劉備眉頭緊鎖。
為了阿鬥成為一個合格的守成之君,劉備真的盡力了。
自己親自教育,讓魯肅教育,讓孟玉公徐璆教育。
再送到河北交給李翊教育。
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家都盡力了。
值得慶幸的是,阿鬥這孩子心性不壞,相反非常仁厚。
算是符合劉備主張仁德的政治主張。
但唯有一點,就是阿鬥有讨好型人格,有些好好先生。
似乎盼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但世間又豈有盡善盡美之事呢?
“有些事情不能一味逃避,太子終究是面對現實的。”
李翊輕聲道,“您不可能庇佑他一輩子。”
“子玉說的是。”
劉備苦笑一聲:
“朕還記得當年把劉禪這孩子托給你教育了幾年,你确實懂得因材施教,揚長避短。”
“讓阿鬥這孩子的仁厚性格發揮到了極致。”
李翊想起當年教導劉禪的情景。那孩子天資不算出衆,但心地純良,對師長極為恭敬。
他曾嘗試教授其權謀之術,卻發現劉禪眼中常露不忍之色。
或許這也和劉禪的成長環境有關。
他的一生實在是太順了,含着金湯匙出生,一生沒有經歷過什麽挫折。
不管遇着什麽困難,
他的皇帝父親,四世三公的皇後母親,國家二把手的首相義父、國家元帥級的二叔、三叔,還有掌管中央警衛部隊的趙叔,都會幫他頂着。
盡管采取了很多措施和方法,
但本就是出生在頂點的人物,又如何能夠讓他從頭體驗一步一步登上頂點的滋味呢?
醜小鴨能變白天鵝不是因為它有多努力,而是因為它本就是天鵝。
努力、背景、天賦這三者誰更重要?
答:努力誰都會。
但背景和天賦卻不是誰都有。
許多人努力了一輩子,卻僅僅只能達到別人更出生時的起點。
有些東西,真的不能強求。
“朕似乎又在阿鬥這孩子身上寄予了太多不切實際的東西。”
劉備繼續道,“這孩子壓力估計也很大吧。”
“現在他已經十七歲了,估計已經定性了。”
“不管将來之事如何,至少我們……都盡力了。”
殿內一時寂靜。
夜風吹動燭火,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朕認為李相适才那句話說的很對,一味的逃避終究不是辦法。”
劉備突然正色道。
“所以朕單獨留下你,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李翊屏息以待。
“假如朕哪天不在了,你能守住漢室江山嗎?”
這問題如雷霆般劈下。
李翊身形一震,衣袖下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立刻離席下拜,頓首道:
“臣肝腦塗地也會守住我漢室江山!”
“朕不是要你肝腦塗地。”
劉備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朕是問你能不能守住。”
李翊額頭觸地,感受到青石地板的冰涼。
這一刻,二十餘年的往事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徐州初識時劉備豪氣乾雲的模樣;
淮南決戰壽春時對着地圖徹夜不眠的身影;
官渡之戰時仗劍而行的背影;
往事追逐,一幕幕,在翻覆。
“臣……”
李翊深吸一口氣,朗聲答:
“臣會竭盡自己的所能,守住臣與陛下一起打下的漢室江山。”
兩次回答,李翊都沒說他一定能守住,而是說他一定竭盡全力。
但最後一句話,李翊刻意強調了一起打的漢室江山。
“一起打下”這四個字,
不是普通的君臣問答,而是生死之交的承諾。
劉備聞言,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他們兩個相識于患難之中,既要共患難,也要共享福。
“好,好。”
劉備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只是連說兩個好字,伸手扶起李翊。
“有愛卿這句話,那朕就放心了。”
兩人相視一笑,多少未盡之言,都在這一笑之中。
到了劉備這個年紀,他已經非常成功了。
多少君主晚年落得個昏君之名?
把前半生的積累的名譽毀之殆盡。
眼下的劉備,更多是希望能夠平穩落地。
他不希望後世指責他薄待兄弟。
殺開國功臣這種事,劉備是打死也不會做的。
逼得手下臣子,行“蕭何自污”故事,行“張良歸隐”故事。
這種良弓藏,走狗烹之事,劉備是更不會去做的。
但只要是一個稍微成熟的政治家都清楚,如果不收拾一些權臣。
那皇權是百分百會受到影響的。
對此,劉備只能是選擇去相信後人的智慧。
但偏偏劉禪又是一個宅心仁厚之人,估計很容易被手下人“欺負”。
為此,劉備只能寄希望于李翊身上了。
李翊畢竟比自己年輕許多。
他的威望、人脈、手段能力在齊漢一朝都是極致。
最最重要的是,劉備相信李翊,正如他相信自己一般。
“既卿既力主伐吳,朕自當允之。”
劉備背着手,感慨道:
“然朕尚有一問——”
“朝中力阻伐吳者,皆憂己利受損。”
“卿今在朝一言九鼎,伐吳後必有新進分卿權柄。”
“卿為何仍力主伐吳?”
李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
“得何足喜,失何足憂。”
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陛下曾經說起業之初也未料想到會有今日之局面。”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劉備,仿佛看向遙遠的過去。
“其實臣自追随陛下以來,也未想過會有今日之局面。”
“倘若朕手下之人,皆如愛卿這般,拿得起放得下。”
“朕也就不會如此為難了。”
劉備長嘆一聲,眼中流露出罕見的疲憊。
“可惜這世間不能多幾個李子玉。”
李翊搖搖頭,正色道:
“臣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責任。”
他直視劉備,目光堅定。
“陛下既然已經三興漢室,也該輪到您來履行自己的歷史責任了。”
“歷史責任……”
劉備喃喃重複着這四個字,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哈哈哈,好!”
劉備突然大笑,笑聲中充滿豪邁。
“那就讓我們這幾個老家夥再努努力,争取為後人争得一片淨土!”
“善!”
李翊也笑了。
“便容吾等老朽再效微力,為後人開淨土可也!”
伐吳之事總算敲定,眼下已是深夜。
李翊回到相府時,正打算休息。
忽聞得府門外傳來馬兒嘶鳴之聲,便起身去看。
原來是淮南有書信送到。
深更半夜送來,想必是加急之件。
管事的見李翊來了,便躬身說:
“這些小事,不勞相爺親自出府。”
“我給您送到房裏去便是。”
李翊道一聲無妨,反正他也還未睡下。
于是拆開信箋,打開來看,果不其然是陳登寫的。
其書略曰:
“子玉賢弟如晤:”
“自洛陽一別,倏忽六載。”
“兄鎮淮南,雖無建樹,然水土甚宜,魚米豐饒,頗足自适。”
“每登壽春城樓,南望大江,煙波浩渺,未嘗不憶昔年與弟并辔馳騁、共論天下之事。”
“今海畔漁人獻異魚,肉若凝脂,鮮嫩異常。”
“兄嘗作脍,佐以姜醋,風味絕佳。”
“特命人貯冰匣中,星夜馳送洛陽。”
“願弟亦得嘗此江海之珍,稍慰闊別之思。”
讀到這兒,李翊看了眼使者旁邊的匣子。
暗想這大夏天的,送冰匣子過來能不化了嗎?
使者看出李翊心中所想,忙解釋道:
“相爺寬心,小人自領了陳征南的命令後,便星夜兼程往洛陽趕。”
“每至一處驿站,必往地窖裏更換。”
“眼下魚肉應該還未腐壞,這是陳征南的一片心意。”
嗯……
李翊微一颔首,對身旁管事道:
“你帶他将匣子儲在冰窖裏吧,然後帶他去府庫領賞。”
“喏。”
管事一躬身,沖那使者說道:
“使君這邊請。”
李翊也轉身回府,他雖然一直跟陳登保持着書信往來。
但很少見着陳登星夜夾加急給自己寫信。
裏面肯定另有要事,于是借着燭光接着往下讀。
“近聞朝中有伐吳之議,此誠國家大計,兄不敢妄言。”
“然愚兄經營淮南二十餘載,水軍舟楫,日夜操練,未嘗懈怠。”
“倘天子诏下,兄當率麾下将士,順流而下,直指建業,必不負朝廷所托。”
“唯弟身居樞要,參贊廟谟,于伐吳之期、進兵之略,所知必詳。”
“若蒙不棄,望賜一二。”
“使兄得以早備糧秣,整饬舟師,免誤軍機。”
“此外,愚兄鬥膽相請——”
“此番伐吳,若朝廷需擇将帥,願弟于禦前力薦,使兄得專征伐之權。”
“前番征讨汝南,朝中遣使假節,督統諸軍。”
“然事權不一,反誤戰機。”
“更有将帥不和之事發生。”
“若使兄得總淮南之衆,必當竭股肱之力,為陛下蕩平東南。”
“弟素知兄志,萬望成全!”
“書短情長,不勝翹盼。”
“魚脍至日,望弟細品,如共宴飲。”
“兄登再拜。”
陳登這份信全程都沒有稱職務,始終是以兄弟相稱。
他也知道,跟李翊打感情牌是最有用的。
洛陽朝廷有新貴渴望更上一層樓,淮南諸将又何嘗不渴望進步呢?
橫掃江南一直是陳登畢生的志向。
今年他也已經五十五了,早就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了。
如果不在最後争取這一次伐吳的機會,那他一定會抱憾終身,死不瞑目的。
“伐吳之事,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了。”
“這便是陛下你所顧慮的事麽?”
李翊深吸一口氣,幽幽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