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季漢自己的文景之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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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禪在經歷了初期的謹慎與依賴後,那潛藏在血脈深處的、屬于劉氏子孫的享樂天性。
以及長期被父輩與能臣光芒所掩蓋的驕堕之心,
開始如同藤蔓般,在安逸的土壤中悄然蔓延。
而圍繞在他身邊,以中常侍岑昏為首的一衆宦官,則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心境的這一微妙變化。
他們如同依附于參天大樹的藤蘿。
唯有當大樹自身開始松懈時,才能獲得更多向上攀爬、汲取陽光雨露的機會。
他們深知,唯有引導皇帝耽于享樂,沉湎聲色犬馬。
他們這些近侍之臣,才能更方便地竊取權柄,中飽私囊。
将帝國的財富,悄無聲息地流入自己的囊中。
這一日,秋高氣爽。
劉禪結束了例行的早朝——
那更多是諸葛亮、李治等人彙報政務,他只需點頭稱是的過場。
他伸了個懶腰,臉上帶着一絲擺脫冗繁政務後的輕松。
在內侍的簇擁下,信步走向後宮禦苑。
岑昏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側,臉上堆着谄媚而謹慎的笑容。
行至一處新辟的園囿,劉禪忽然停下腳步。
目光被園中陳列的諸多前所未見的物事所吸引。
有造型奇特的琉璃盞,閃爍着斑斓異彩。
有栩栩如生的玉雕胡人,做着各種怪誕姿勢。
更有一些被關在精巧鐵籠中的珍禽異獸,發出陣陣陌生的鳴叫。
他好奇地指着一尊通體潔白、溫潤生光的巨大象牙雕刻,問道:
“岑昏,此等稀奇之物。”
“朕往日未曾得見,是從何而來?”
岑昏連忙躬身,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讨好:
“回禀陛下,此皆是奴婢們感念陛下日理萬機,辛勞為國。”
“特地從西域胡商手中,精心為您張羅搜羅來的些許玩物。”
“只盼能為陛下解乏添趣,博龍顏一悅。”
劉禪聞言,臉上頓時綻開孩童般的欣喜笑容。
他撫摸着那光滑的象牙,又看向一旁色彩絢麗的孔雀,連連點頭:
“好!甚好!爾等有心了!”
“賞!重重有賞!”
岑昏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恭敬,引着劉禪在園中細細游覽。
一一講解這些奇珍異寶的來歷與妙處。
當走到一個巨大的鐵籠前時,劉禪的目光被徹底鎖住了。
籠中關着一頭猛獸,形似巨獅而更具威儀。
毛色金黃,目she精光。
正不耐地踱步,偶爾發出一聲低沉咆哮,震人心魄。
“此乃何物?”
劉禪又驚又喜,湊近觀看。
“陛下,此獸名曰‘狻猊’,乃西域雪山之王。”
“兇猛無匹,象征皇權威嚴,等閑不可得見!”
“胡商言,唯有真龍天子,方能駕馭此等神獸!”
岑昏添油加醋地解釋道。
劉禪大感興趣,立刻命人取來新鮮羊肉。
親自用長竿挑着,小心翼翼地遞到籠邊。
那狻猊低吼一聲,猛地撲上。
利爪撕扯,獠牙畢露,頃刻間将羊肉吞食殆盡。
這野性與力量的展示,非但未讓劉禪畏懼。
反而激發了他一種掌控強大生物的奇異快感。
他興致勃勃,接連投喂。
觀看狻猊的種種姿态,樂此不疲。
就這樣,投喂猛獸,賞玩奇珍。
聽岑昏講述西域風土人情,不知不覺竟消磨了一整日。
夕陽西下,劉禪才意猶未盡地停下。
臉上帶着許久未見的、純粹而滿足的笑容。
他對岑昏感慨道:
“今日,實是朕登基六載以來,最快活逍遙的一日!”
岑昏心中竊喜,連忙趁熱打鐵,躬身道:
“能見陛下開懷,奴婢萬死亦心甘!”
“只要陛下喜歡,奴婢願日日陪伴聖駕。”
“搜羅天下奇趣,供陛下賞玩!”
劉禪先是一喜,仿佛看到了無數個如此快活的日子在眼前展開。
但随即,他臉上掠過一絲陰影,搖了搖頭,嘆息道:
“唉……只怕不可。”
“朕若沉湎于此等玩樂,丞相與表兄他們……”
“怕是又要上疏勸谏,言詞切切,朕……朕聽着也煩心。”
岑昏察言觀色,知皇帝心已動。
只是畏于外朝壓力,便壓低聲音。
以推心置腹般的語氣道:
“陛下何須過慮?如今四方賓服,海內升平。”
“國庫充盈,遠勝文景!”
“您乃一國之君,富有四海。”
“難道連些許娛情遣興,也要看臣子臉色不成?”
“李相、諸葛丞相他們,總言國用不足。”
“要節儉,要建設。”
“可奴婢聽聞,京師府庫之錢,累積億萬。”
“貫朽粟腐,連串錢的繩子都朽斷了!”
“如此富足,陛下享用一些,以慰聖心,有何不可?”
他見劉禪眼神閃爍,似被打動,進而抛出一個更具誘惑力的提議:
“奴婢還知,陛下素來雅好宮室建築。”
“昔年先帝在時,便有意興建昭陽、太極之殿。”
“築總章觀,高十數丈,以顯大漢威儀。”
“然當時李相以‘天下未定,不宜興役’為由勸阻。”
“如今呢?四海一統,盛世當前。”
“陛下正可完成先帝未竟之遺願,既顯孝心,又彰國威!”
“此乃兩全其美之事啊!”
“完成父皇遺願……”
劉禪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這個理由,似乎足以抵擋任何勸谏。
他終于下定了決心,用力點頭:
“卿言甚善!便依汝所奏,征調民夫。”
“興建昭陽太極殿、總章觀!”
诏令一下,大規模的勞役征調随之開始。
原本用于農耕水利的壯丁,被源源不斷地送往洛陽的工地。
農桑之事幾近停頓。
沉重的徭役負擔,很快引起了朝野的憂慮與反對。
以老成持重著稱的廷尉陳群,率先上疏。
言辭懇切,引經據典:
“陛下!臣聞古之聖王如大禹,承唐堯、虞舜之盛世。”
“猶自居于卑宮,服于惡衣。”
“況今喪亂之後,百姓戶口劇減。”
“比之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耳!”
“加之邊境将士,戍守辛勞。”
“若有水旱之災,臣深憂之,将為國之大患!”
他回顧歷史,痛陳利害:
“昔年曹丕營造宮室,自成都至白水。”
“館舍相望,徒耗民力,此乃疲民之舉。”
“中祖深以為戒!今陛下于中原腹心之地,大用民力。”
“豈非效魏之覆轍?”
“此實關乎國家安危之根本,願陛下慎思之!”
面對陳群的直言,劉禪心中不悅。
但礙于其是老臣,只得強壓煩躁,辯解道:
“……陳愛卿過慮了。”
“帝王之業與宮室之制,本應并行不悖。”
“今敵虜已滅,天下安寧。”
“罷兵防守之餘,興建一二宮殿,以壯國體。”
“何至于便損害國本?”
陳群毫不退讓,繼續進逼:
“往者漢高祖唯與項羽争天下,羽滅而宮室盡焚。”
“故蕭何建武庫、太倉,皆因急務,然高祖猶責其過麗。”
“當今之世,正值國家複興,實未可與古時等同而論!”
“夫人之情欲,茍無所藉,何求不得?”
“況乃帝王,莫之敢違!”
“陛下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後欲置武庫,又謂不可不置。”
“若必欲作之,固非臣下之言所能屈。”
“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
他舉出漢明帝與鐘離意的例子,最後慨然道:
“帝王豈憚一人?蓋為百姓也。”
“臣不能少回聖聽,不及意遠矣!”
在陳群引經據典、情理并茂的激烈反對下。
劉禪終究理虧,無法堅持。
只得悻悻然下诏,減省部分勞役。
縮減宮殿修建的規模與開支。
然而,他心中的煩悶與憋屈,卻愈發濃重。
退朝之後,劉禪郁郁不樂地回到後宮。
既然外朝處處掣肘,他便将更多精力轉向內廷。
與妃嫔們歌舞宴飲,尋求慰藉。
他後宮妃嫔本就不少,此時更是流連忘返。
為了處理繁雜的宮廷事務,甚至繞過外朝內閣。
設立了由識字宮女擔任的“女尚書”,直接處理一些本應經由內閣的奏章。
試圖在內廷建立一個只聽命于自己的小朝廷。
這一舉動,徹底觸動了以李治為代表的外朝官員的神經。
李治深知,這已非簡單的君王享樂。
而是試圖以宦官、內寵為羽翼。
挑戰內閣乃至整個外朝文官體系的權威。
是權力格局危險的偏移!
于是,李治再次上疏。
這一次,他的言辭更為直接,涉及範圍也更廣。
他首先針對宮室興建:
“昔漢文帝惜十家之資,不營小臺之娛。”
“霍去病憂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
“況今所費,非徒百金。”
“所憂,非徒北狄之患乎!”
“臣愚以為,可且粗完。”
“所足朝會殿宴,乞且停省。”
“使勞役之力,更農桑之業。”
“俟國富民安,徐議其宜。”
接着,他将矛頭指向後宮:
“《周禮》,天子後妃以下百二十人,嫔嫱之儀,既已盛矣。”
“臣聞陛下後宮之數,或複過之,聖嗣不昌,殆必由此。”
“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
“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
“如此,則《螽斯》之征,可庶而致矣。”
劉禪覽疏,心中更是煩悶。
他召見李治,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與疏遠:
“表兄常正言進谏,朕心知之。”
“然則,朕之後宮,乃家事也。”
“表兄今日之言,是以臣子身份谏朕,還是以兄長身份勸朕?”
李治神色不變,坦然對視,語氣不卑不亢:
“臣聞聖王導君,不以臣、兄異辭。”
“臣于陛下,既為表親,更為臣子。”
“于公于私,皆有規勸之責,望陛下察之。”
劉禪看着這位能力出衆、一向被自己倚重,此刻卻顯得如此“不通情理”的表兄。
心中百味雜陳,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表兄既如此說,朕……還有何言?”
“依卿所奏便是。”
話語中充滿了無奈與倦怠。
然而,李治似乎并未察覺。
或者說,他職責所在,必須将話說完。
他繼續道:
“……臣尚有一事啓奏。”
“近者獵法嚴峻,殺禁地內鹿者身死。”
“財産沒官,有能覺告者,厚加賞賜。”
“始設此法時,蓋因苑囿初立,禽獸需護。”
“然數年以來,民供衆役,畋獵者已鮮。”
“況又禁法所拘,群鹿犯稼,所在為害,所傷不赀。”
“民雖障防,力不能禦。”
“至荥陽左右,周數百裏,歲略不收。”
“今天下生財者甚少,而麋鹿之損甚多。”
“卒有兵戎之役,兇年之災,将無以待之。”
“惟陛下寬放民間,使得捕鹿,遂除其禁。”
“則衆庶久濟,莫不悅豫矣。”
劉禪已是意興闌珊,揮了揮手,語氣淡漠:
“既然表兄都已為朕思慮周全,便……便依表兄之意辦理吧。”
李治這才從皇帝的語氣中,清晰地聽出了那濃重的倦怠與疏離。
他心中微微一沉,知道今日之言已觸逆鱗。
但他無愧于心,只能深深一揖:
“……臣,遵旨。”
“告退。”
随即轉身,邁着沉穩而略顯沉重的步伐,離開了宮殿。
一直屏息凝神、侍立在旁的岑昏,直到李治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敢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
他察言觀色,見劉禪面色不豫,低聲試探着問:
“陛下……時辰尚早,可要回殿中批閱奏章?”
劉禪煩躁地一揮手,仿佛要驅散所有的不快:
“不看了!朕今日乏了。”
“心煩!走,陪朕去園子裏散散心!”
“奴婢遵旨!”
岑昏心中暗喜,臉上卻做出關切的模樣,連忙躬身引路。
一行人簇擁着心情郁悶的皇帝,再次走向那充滿奇珍異玩、可以暫時忘卻朝堂紛争與臣子诤言的禦苑深處。
劉禪從出生起,就一直被父親、相父規勸。
他的人生似乎被提前制定好了,每天路該怎麽走,都會有人指引他。
這養成了劉禪從善如流的美好品德,但也令他缺乏了獨立思考。
而更隐憂的是,常年的壓抑,也會使得內心更加苦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