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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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
時值建興七年,初春。
洛陽城尚帶着幾分料峭寒意。
而這一年,又病逝了不少先帝一朝的老臣。
其中,尤以太傅董昭病逝最為沉痛。
其病逝的消息,如同一聲沉悶的鐘鳴。
打破了朝堂近來因皇帝享樂問題而産生的微妙僵局。
董昭乃開國老臣,德高望重。
更是太子劉璿的授業恩師。
他的離去,不僅讓劉禪感到失去了一位肱股老臣。
更讓他對太子的教育問題驟然緊迫起來。
這一日的朝會,氣氛肅穆而凝重。
劉禪端坐于皇位之上,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悲戚與鄭重。
他環視階下群臣,聲音沉痛地開口:
“衆卿家,董太傅溘然長逝,朕心實悲!”
“太傅乃國之柱石,更是太子之師表。”
“先帝在時,便常教誨于朕。”
“儲君之教,關乎國本,不可一日懈怠。”
“朕雖不敏,亦深知此理。”
“今董太傅既去,太子師位不可久虛。”
“朕欲于諸卿之中,擇一德才兼備、堪為帝師者,繼任太傅之職。”
“以教導太子,不知衆卿可有賢才舉薦?”
皇帝話音剛落,朝堂之上短暫的寂靜便被打破。
以鎮南大将軍、吳郡陸氏代表人物陸遜的故舊。
以及如朱桓、張溫等江南籍貫的官員為首,迅速形成了一股推舉陸遜的聲浪。
朱桓率先出班,聲音洪亮:
“陛下!臣舉薦鎮南大将軍陸遜!”
“陸伯言公忠體國,文武兼資。”
“昔在江東,便以德行雅量、深謀遠慮著稱。”
“歸附天朝以來,更是屢獻良策,于國于民,功勳卓著。”
“其人性情沉穩,學識淵博,足當太子太傅之重任。”
“必能導太子于正途,成一代明君!”
張溫等江南官員紛紛附和,言辭懇切。
将陸遜的才能品德捧得極高。
陸遜本人則垂首立于班中,面色平靜。
并無絲毫得色,仿佛衆人議論的與他無關。
然而,這股來自江南的推舉之風。
立刻引起了朝中大量河南、河北籍貫官員的警惕與強烈反對。
太子乃國之儲貳。
其師者,潛移默化,影響至深。
若讓出身江南豪族、在江南士林中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陸遜成為太子太傅。
那麽,将來太子登基。
其政策取向、用人标準,豈能不偏向江南?
這無疑是河南、河北這些傳統政治核心區域出身的官員們極不願看到的局面。
一位來自河內郡的禦史大夫立刻出言反駁。
他并未直接攻擊陸遜才能,而是巧妙地以文化地域差異為由:
“陛下!朱将軍、張大人所言。”
“陸将軍之才德,臣等亦有所聞,不敢輕否。”
“然,太子殿下乃生長于北地,習北地之風,讀北地之書。”
“太傅之職,非僅傳授學識,更需陶冶性情,涵養氣質。”
“南北地域有別,風土人情迥異,學問根基亦有不同。”
“為太子計,當選一深谙北地文化、與太子習性相近之碩儒名臣。”
“方能使殿下易于接受,學業精進。”
“若以江南人士為師,恐殿下于學問領悟、政事理解上,多有隔閡。”
“到時候,反為不美!”
此論一出,立刻得到了衆多北方官員的響應。
他們不願明說權力平衡,只強調“文化差異”,實則心照不宣。
緊接着,河北出身的官員們推出了他們的候選人。
一位太原籍的官員高聲奏道:
“陛下!臣舉薦光祿勳王昶!”
“王公文舒,乃太原名門之後。”
“世代簪纓,學貫古今,德行清峻。”
“且其久在中樞,熟知朝廷典章制度。”
“由他教導太子,必能使殿下深明治國之道,承繼我北地正統之學!”
王昶的提名,立刻讓河南系的官員坐不住了。
太傅之位,若落入河北士族之手,同樣非他們所願。
一位南陽出身的侍中立刻站出來:
“陛下!王光祿固然賢能。”
“然臣以為,太子之師,當選其德行功業皆為天下楷模者。”
“臣舉薦将作大匠韓暨!”
“韓公至,乃前漢韓王信之後。”
“南陽望族,家學淵源。”
“更難得者,韓公乃先帝朝科舉及第之佼佼。”
“非憑門蔭,全仗真才實學!”
“其在地方為官,尤其在監冶谒者任上。”
“力排衆議,推廣水排。”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政績斐然,天下稱頌!”
“此等實乾之才,方為太子學習之最佳典範!”
一時間,
朝堂之上,江南派、河北派、河南派,各執一詞。
引經據典,互相辯駁。
聲音越來越高,氣氛也愈發緊張。
推舉陸遜者,贊其雅量高致,謀國深遠。
推舉王昶者,稱其家學深厚,穩重持正。
推舉韓暨者,則褒其務實創新,功績卓著。
三方争執不下,将朝會變成了争論的戰場。
端坐于上的劉禪,聽着
他本就不是一個善于決斷的君主,
尤其面對這種涉及地域平衡、背後利益盤根錯節的複雜人事問題,更是感到頭疼不已。
他既覺得各方所言似乎都有道理,又隐隐感到這背後遠非單純的“誰更适合教太子”那麽簡單。
眼見日頭漸高,争論卻無休無止。
他心中煩悶,終于忍不住擺了擺手,聲音帶着疲憊:
“罷了!今日之議,暫且至此。”
“太傅人選,關乎重大,容朕……”
“容朕再細細思量,退朝!”
回到椒房殿。
劉禪依舊眉頭不展,唉聲嘆氣。
皇後張星彩見他神色,便知朝堂之上必有難決之事。
她揮手屏退左右宮女,親自為劉禪斟上一杯溫茶,柔聲問道:
“陛下今日退朝甚早,可是朝中遇到了什麽煩難之事。”
“竟令陛下如此躊躇?”
劉禪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
嘆了口氣,将朝會上為太子擇師,群臣分為三派。
各舉陸遜、王昶、韓暨,争論不休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星彩。
張星彩靜靜聽完,沉吟片刻。
她并未立即表态,而是先問道:
“不知這三位大臣,各自有何過人之處,竟能引得群臣如此力薦?”
劉禪便将三人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陸遜,江東陸氏領袖。
昔年東吳頂梁,歸漢後屢有建樹。
諸葛亮亦對其頗為倚重,借其力安撫江南。
王昶,太原王氏子弟,河北大族。
在李翊經營河北時崛起,家族有功于平定河北。
是河北士人在朝中的重要代表。
韓暨,南陽韓氏之後。
前漢宗室遺脈,科舉正途出身。
以推廣水排、革新冶鐵技術而聞名。
是河南士人中的實乾派佼佼者。
張星彩聽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她輕聲道:
“……原來如此。”
“陛下,依臣妾愚見。”
“這三位大臣,确都是功勳卓著、才德出衆之輩。”
“然而,他們的出身……似乎也頗有端倪呢。”
劉禪聞言,精神一振,忙道:
“皇後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張星彩緩緩分析道:
“陸伯言所在的陸家,乃是江南四大姓之首。”
“自孫吳覆滅,陸家俨然已成江南士林魁首。”
“諸葛丞相之所以大力扶持陸家,正是看中了其在江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欲借其力,穩定東南半壁,加強朝廷對江南的控制。”
“若由陸遜教導璿兒,将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
“王昶文舒,出身太原王氏。”
“此乃河北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當年李相經營河北,王家出力甚多。”
“故而能在新朝迅速崛起,成為河北士人在朝中的翹楚。”
“其背後,是整個河北士族集團的期望。”
“至于韓暨至,南陽韓氏,名門之後。”
“更是先帝開科舉選拔出的英才。”
“他代表的是河南本土,尤其是通過科舉晉身的寒門或地方大族的利益。”
“他們渴望在朝中擁有更多話語權。”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執其手,感慨道:
“皇後真乃朕之賢內助也!”
“若非你點明,朕只覺他們争論不休。”
“卻未深思這地域門戶之見,竟已如此分明!”
他心中對張星彩愈發倚重。
這些年來,他因性情不喜政務繁瑣。
常讓聰慧的張星彩從旁協助,批閱部分奏章,聽取她的意見。
星彩耳濡目染之下,對朝堂局勢、各方勢力平衡。
竟已有了如此清晰的洞察。
“那依皇後之見,”劉禪追問道,“朕究竟該選誰最為妥當?”
“你方才細數三人背景,是想告訴朕。”
“他們各有優點,難分高下嗎?”
張星彩卻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陛下,臣妾并非此意。”
“臣妾是想提醒陛下,此三人,實則分別代表着河北、河南、江南。”
“這當今國內最富庶、勢力最盛的三大地域的利益。”
“無論選擇其中任何一人,都意味着未來太子殿下的教育。”
“将不可避免地受到該地域觀念的影響,進而影響到他日後登基,對天下各州郡的态度與政策傾斜。”
“荊州雖亦重要,然近年來确被江南勢頭所壓。”
“此絕非簡單的師者選擇,實乃關乎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之關鍵抉擇啊!”
劉禪聽完,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并非完全不懂政治,
只是平日懶于深思,此刻經張星彩點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
“河北、河南、江南……皇後所言甚是。”
“那……朕究竟該如何抉擇?總不能一直懸而不決。”
張星彩看着丈夫為難的樣子,微微一笑,語氣柔和下來:
“陛下,此等軍國大事。”
“臣妾一介婦道人家,豈敢妄斷?”
“臣妾只是覺得,無論選擇何人。”
“其首要,應是真正适合璿兒。”
“能匡正其品行,增益其才學,方是最佳。”
“畢竟,李相常言: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适合璿兒……”
劉禪喃喃重複着,忽然站起身。
“走,皇後,随朕去東宮看看!”
帝後二人輕車簡從,來到東宮。
還未進入正殿,便聽得後院傳來一陣陣少年的喧嘩與禽鳥撲騰之聲。
劉禪眉頭一皺,快步走去。
只見太子劉璿正與幾名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圍在一處,興致高昂地鬥鴨為戲。
弄得滿院狼藉,塵土飛揚。
劉禪見狀,頓時火冒三丈,厲聲喝道:
“璿兒!你在做什麽?!”
劉璿與一衆玩伴吓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
劉禪指着劉璿,痛心疾首道:
“朕在你這個年紀,每日被相父督促,讀書習武。”
“不敢有片刻懈怠!!”
“你身為儲君,不思進取。”
“竟終日在此鬥雞玩鴨,嬉戲度日!成何體統!”
張星彩在一旁,見劉禪動怒,連忙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莞爾一笑,低聲道:
“……陛下息怒。”
“您也莫要過于苛責璿兒了,想想您當年,不也是……”
“頗為貪玩麽?”
“這孩子,倒是頗有幾分您當年的影子呢。”
劉禪被妻子說得老臉一紅,有些尴尬地低聲道:
“皇後……給朕留些顏面。”
“朕當年雖也貪玩,可相父管教極嚴。”
“該讀的書,該學的禮,一樣也未敢落下!”
“哪像他這般……”
他看着跪在地上、吓得瑟瑟發抖的兒子。
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張星彩順勢道:
“如此看來,董太傅去後,璿兒确是疏于管教了。”
“當務之急,是為他尋一位嚴師,以正其心,以勵其志。”
劉禪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經過東宮這一幕,他心中對太傅人選的标準,已然清晰了許多。
次日,劉禪單獨召見了陸遜、王昶、韓暨三人。
他并未在朝堂上公開詢問。
而是選擇在偏殿,以示鄭重,也避免再次引發公開争論。
他首先問王昶:
“王愛卿,若朕命汝為太子太傅,汝将如何教導太子?”
王昶躬身答道:
“回陛下,臣以為,教無定法,貴在因材施教。”
“臣當細察太子殿下之天性禀賦,循循善誘,揚長避短。”
“使其學識德行,皆能循序漸進,日有所進。”
劉禪不置可否,又轉向韓暨:
“韓愛卿,若汝為太傅,又當如何?”
韓暨慨然答道:
“陛下!臣必竭盡所能,将太子殿下培養成為一代明君!”
“使其通曉經史,明辨是非,知民間疾苦,懂治國安邦之道。”
“将來克承大統,光耀漢室!”
劉禪微微颔首,但仍覺似乎少了些什麽。
最後,他目光落在一直沉默靜立的陸遜身上:
“陸愛卿,你呢?”
陸遜擡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他并未直接回答如何教導,而是先闡述了目标,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如玉在璞。”
“若蒙陛下不棄,委臣以教導之責,臣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必以古之聖賢為标尺,以陛下之期望為準繩。”
“嚴字當頭,德行為先,學問次之。”
“去其瑕疵,琢其光華,務使殿下內外兼修。”
“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臣所求者,非僅一明君。”
“更欲雕琢一位道德高尚、可為萬世典範之聖人賢君!”
“雕琢成聖人賢君……心口如一……”
劉禪反複咀嚼着陸遜的話,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王昶的“因材施教”雖好,卻失之于寬。
韓暨的“培養明君”目标宏大,卻略顯空泛。
唯有陸遜,提出了“嚴字當頭”、“雕琢”、“聖人賢君”這樣具體而嚴格。
且直指品行心性的教育理念。
這正符合了他目睹兒子嬉戲玩鬧後,渴望有一位嚴師來約束、打磨太子的迫切心情!
劉禪當即撫掌,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
“好!說得好!陸愛卿此言,深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