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站起身,走到陸遜面前,鄭重說道:
“陸愛卿,太子太傅一職,朕便托付于你了!”
“自即日起,由你全權接手太子之皇家教育!”
“朕準你依照汝之方式,嚴加管教,不必過于顧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追憶與期望。
“朕年少時,亦是在相父的嚴厲教誨下成長。”
“朕自知,算不得堯舜禹湯那般的聖主明君。”
“然扪心自問,于這江山社稷,于這黎民百姓……”
“朕亦可謂兢兢業業,未敢有負先帝所托!”
“朕于璿兒,別無他求。”
“只望陸愛卿能悉心教導,使他将來,至少……”
“至少能如朕一般,守成有餘。”
“無愧于這大漢江山,無愧于列祖列宗!”
陸遜神色肅穆,撩起衣袍。
深深下拜,聲音铿锵有力:
“陛下信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臣,陸遜,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托!”
一場因太傅人選而起的朝堂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劉禪基于對太子現狀的憂慮和對“嚴師”的渴望,最終選擇了理念最合己意、且背後代表着江南勢力的陸遜。
這個決定,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其泛起的漣漪,将對未來的帝國政局,産生深遠而難以預料的影響。
尤其是那些根植于河北、河南的北方士族集團。
消息傳開,
北方士人聚居的街巷府邸之間,彌漫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與不安。
茶肆酒樓中,私下的議論聲不絕于耳:
“陸伯言雖才略過人,然終究是江東降臣,其背後站着整個江南士林!”
“由他教導太子,日浸月潤,殿下之心,豈能不偏向江南?”
“太子乃國之根本,若其觀念為江南所固。”
“将來禦極,我河北、河南子弟,還有多少立足之地?”
“陛下此舉,未免……未免欠考慮了!”
這種擔憂并非空xue來風。
在權力場的博弈中,帝師的地位非同小可。
其思想、立場無疑将對儲君的未來施政産生深遠影響。
幾經商議,
這些平日或因地域、或因利益而存有龃龉的河北、河南籍官員們,
在此刻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必須設法阻止,至少也要對此局面加以制衡。
然而,聖旨已下,金口玉言。
想要讓皇帝收回成命,談何容易?
遍觀朝野,能有此威望與能力影響皇帝決策者。
恐怕唯有那位雖已逐漸淡出日常政務,卻依舊如定海神針般矗立在帝國權力頂端的李相爺——李翊了。
于是,一場自發的、規模浩大的“請願”行動悄然成形。
這一日午後,相府那氣派非凡卻又常年緊閉的朱漆大門外。
車馬絡繹而至,冠蓋雲集。
以光祿勳王昶、将作大匠韓暨為首,數十位身着各色品級官袍的北方籍重臣。
幾乎囊括了半個朝堂的要員,齊聚于此。
他們彼此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暫時擱置了平日裏的地域之争。
共同面對着那扇象征着無上權柄的大門。
守門的李家仆役見狀,雖心中驚詫,面上卻依舊保持着相府下人特有的沉穩與倨傲。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攔在衆人之前,聲音清晰:
“……諸位大人請留步。”
“欲見我家相爺,不知可有提前遞帖預約?”
一位性急的官員忍不住上前,語氣帶着幾分不滿:
“預約?我等來得匆忙,未曾預約。”
“然你看清楚了,我等皆是朝中重臣,有要事需面見李相商議!”
那家仆眼皮都未擡一下,依舊堅持:
“……小人只知奉命行事。”
“相爺有令,無帖預約者,一概不見外客。”
“諸位大人若欲強闖,惹得相爺動怒,後果……請自行承擔。”
“你!”
那官員氣結,正要發作,卻被身旁同僚拉住。
衆人面面相觑,想到李翊那深不可測的威嚴與手段。
滿腔的急切與憤懑,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只得焦躁不安地在門外等候,氣氛一時凝滞。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
就在衆人漸感絕望之際,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骠騎将軍李治,一身常服,英姿勃發。
在數名親随的護衛下策馬回府。
他見到府門外這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微微一怔,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馬。
衆官員如同見到了救星,紛紛上前躬身行禮,口稱:
“下官等參見李骠騎!”
李治拱手還禮,目光掃過衆人。
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卻仍含笑問道:
“諸位大人今日齊聚寒舍門外,不知所為何事?”
“可是朝中有何急務?”
王昶作為代表,上前一步。
言辭委婉地将衆人對陸遜擔任太子太傅的憂慮道出,最後懇切道:
“……伯言公之才,我等自是佩服。”
“然太子教育,關乎國本,涉及未來朝局穩定。”
“此事……下官等竊以為,或有商榷之餘地。”
“故而冒昧前來,欲求見李相,聆聽教誨。”
李治聽罷,竟是朗聲大笑。
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他擺了擺手:
“我道是何等軍國大事,原來是為了太子師位之争。”
“既然諸位心意拳拳,那就随我入府吧,何必在此枯等?”
那守門家仆見狀,面露難色,急忙上前低聲道:
“大公子,這……相爺未曾吩咐,只怕……”
李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松卻帶着不容置疑:
“無妨,父親若怪罪,自有我擔待。”
“開門吧。”
有了李治這句話,家仆不敢再攔,連忙命人打開中門。
一衆官員心中暗喜,整理衣冠。
懷着幾分敬畏與好奇,跟在李治身後。
步入了這座聞名遐迩、卻鮮少對外人開放的相府。
一入府門,
即便是這些見慣了洛陽繁華、自家府邸亦堪稱豪奢的朝廷大員,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相府占地極廣,遠非尋常公侯府邸可比。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飛檐鬥拱,極盡精巧。
回廊曲折,通向幽深之處。
奇花異草,遍布園圃。
許多皆是前所未見之名種,散發出馥郁芬芳。
假山池沼,點綴其間。
池中錦鯉色彩斑斓,悠然自得。
其規模之宏大,景致之華麗,堪稱移步換景。
令人目不暇接,恍如置身皇家苑囿。
李治見衆人面露驚愕,微微一笑,解釋道:
“家父近年來頤養天年,不似往日勤勉政務。”
“唯好莳花弄草,裝點這園子,聊以自娛罷了。”
“讓諸位見笑了。”
衆人聞言,紛紛回過神來,連忙交口稱贊:
“相爺雅趣,非常人可及!”
“此乃陶冶性情,養生之道也!”
“相爺為國操勞半生,理當享此清福!”
沒有一人敢非議李翊生活奢靡。
因為他們深知,以李氏家族如今掌控全國鹽鐵專賣、貫通海陸絲綢之路的龐大商業帝國而言。
其財富早已達到了富可敵國、難以估量的地步。
眼前這府邸的華美,在衆人看來,非但不是僭越。
反而覺得以李翊的身份地位,已算是頗為“節儉”了。
在李治的引領下,衆人穿過數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花園。
園中百花盛開,争奇鬥豔。
更有許多精心培育的盆景,形态各異,巧奪天工。
只見一位身着素色寬袍的老者,正背對着衆人,臨池而立。
手中随意撒着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紛紛躍出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那背影并不高大,
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李治上前一步,輕聲禀報:
“父親,王光祿、韓将作等諸位大人前來拜見。”
那老者,正是李翊。
他并未轉身,依舊望着池中争食的錦鯉。
聲音平和,卻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接點破了衆人的來意。
“爾等聯袂而至,可是為了太子太傅一事,心有不平?”
衆人心中俱是一凜,暗道李相果然洞若觀火。
王昶連忙躬身,代表衆人委婉陳情:
“……相爺明鑒。”
“陸伯言将軍才略,我等自是欽服。”
“然……其終究出身江東。”
“與太子殿下之北地習性、學問根基,恐有隔閡。”
“且太子師位,關系未來朝局導向……”
“下官等竊以為,或當選一更谙北地文化、根基更為深厚之老成碩儒。”
“似更為穩妥……”
話語中,隐隐帶着期盼,希望李翊能看在同為北方出身的份上,出面乾預。
雖然李翊籍貫雖非明确北方,但其政治根基早期就是在河北河南。
李翊聽完,沉默了片刻,終于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顯清癯。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每個人心底的盤算。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并未直接回應他們的訴求。
而是緩步從他們中間穿過,走向園外,同時淡淡說道:
“陛下金口已開,诏命已下。”
“太傅人選既定,豈可因爾等疑慮,便朝令夕改?”
“此非人臣之道,亦非治國之理。”
衆人聞言,心中頓時一沉,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看來李相并無意插手此事。
然而,李翊走到園門處,卻停下腳步,話鋒一轉:
“不過……老夫也許久未曾關心太子學業了。”
“既然諸位如此挂心,便随我一同前往東宮,看看太子近況如何吧。”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新任太傅陸遜,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了他的“雕琢”大業。
陸遜在東宮正殿召見了太子劉璿。
劉璿雖依禮拜見,但眉宇間仍帶着一絲屬于少年人的桀骜與不馴。
陸遜神色肅穆,開門見山:
“殿下,自今日起,臣奉陛下之命。”
“忝為太傅,主導殿下之教育。”
“望殿下能摒棄雜念,勤讀聖賢之書,增益其所不能。”
他知道劉璿素有鬥鴨之癖,目光掃過殿外隐約可見的鬥鴨欄。
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冰:
“殿下身為儲君,當時時以修身為要,以學問為本!”
“此等玩物喪志之舉,于殿下德行學問,有何裨益?”
“徒耗光陰,徒損威儀耳!”
說罷,不待劉璿反應,便厲聲下令:
“來人!将殿外鬥鴨欄,即刻拆毀!”
“所有玩物,一并收繳!”
命令一下,宮人不敢怠慢,立刻動手。
聽着外面拆毀的聲響,看着自己心愛的玩物被奪走,劉璿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雙手在袖中暗暗握緊,卻礙于太傅威嚴和父皇旨意,強忍着沒有發作。
然而,陸遜的“下馬威”并未結束。
很快,便有東宮屬官前來禀報。
言及太子身邊一名叫王華的近侍,倚仗東宮權勢。
在京城強搶民女,致其父告官無門,含冤自缢。
此事在民間已引起議論。
陸遜聞言,勃然大怒,當即下令:
“如此惡奴,倚仗主勢,橫行不法。”
“敗壞殿下清譽,留之何用?”
“即刻鎖拿,驗明正身,于市曹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其餘與此事有牽連之從犯,一律抓捕!”
命令被迅速執行。
王華被斬首,其同黨數人被捉拿到東宮庭院之中。
陸遜命人當衆剃去這些人的頭發,使其受辱。
他指着這些狼狽不堪的幫兇,對臉色發白、又驚又怒的劉璿嚴辭教導:
“殿下!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将來要統禦萬裏江山,牧守兆民!”
“若連身邊近侍都不能嚴加約束,使其遵紀守法。”
“反而縱容其為非作歹,将來何以治理天下?何以服衆?”
“此非小節,實乃關乎國本之大事!”
劉璿看着血淋淋的人頭和被剃發示衆的侍從,再聽着陸遜這毫不留情的訓斥。
他心中又驚又怒,又懼又恨。
驚的是陸遜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
怒的是他剛剛上任,便如此折辱自己這個太子。
懼的是其權勢與父皇的信任。
恨的是他一個“降臣”,竟敢如此對待自己!
他臉上青紅交替,雖強自壓抑。
但那不服與怨恨之色,終究是難以完全掩飾。
陸遜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劉璿的心思?
他目光如電,直視劉璿,聲音冷峻:
“陛下不以臣卑鄙,委臣以教導之責,欲使臣助殿下明得失,正言行。”
“臣故而竭盡忠言,直言不諱。”
“為何殿下卻面有愠色,似有不悅?”
劉璿被陸遜點破,心中更是不爽。
卻不得不強行按下怒火,咬着牙,擠出一句話:
“太傅……誤會了。”
“學生……學生只是深感慚愧,為自己的失察與過失而懊惱。”
“豈敢……豈敢有絲毫抱怨?”
陸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深究,但語氣依舊不容置疑:
“既知慚愧,便當時時自省。”
“今日之事,望殿下引以為戒。”
“現在,請殿下即刻回書房,将《孝經》抄錄三遍。”
“細細體會其中‘立身行道,揚名于後世,以顯父母’之深意。”
“未有吾命,不得擅離!”
劉璿憋着一肚子火,卻又無可奈何。
只得躬身稱是,悻悻然退回書房。
他那些平日一起嬉戲的貴族玩伴,也被陸遜厲聲喝退:
“太子之規範,與爾等不同!”
“爾等蒙父祖功勳,得享富貴。”
“當知足安分,謹言慎行!”
“自今日起,無召不得擅入東宮,乾擾太子學業!”
“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衆人噤若寒蟬,慌忙退走。
書房內,劉璿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将手中的筆狠狠擲于地上,對身邊僅剩的幾名心腹內侍切齒低吼道:
“這個粗鄙武夫!吳國敗亡之将!”
“不過是我皇爺爺手下敗将,僥幸得活。”
“如今竟敢對本宮之事指手畫腳,如此折辱于我!”
“待他日……待他日本宮登臨大寶,必……必殺此老奴。”
“方洩吾心頭之恨!!”
內侍們吓得面如土色,連忙低聲勸慰: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隔牆有耳啊!”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慌慌張張跑進來禀報:
“殿下!太傅……太傅往這邊來了!”
劉璿聞言,如同被冷水澆頭,滿腔怒火瞬間被恐懼壓了下去。
他慌忙撿起地上的筆,迅速坐回書案前。
攤開書本,裝出一副專心致志、刻苦攻讀的模樣。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筆尖,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怨毒,揭示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東宮的教育,就在這暗流洶湧、師徒各懷心思的局面下,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
李翊也正率領着那群憂心忡忡的北方官員,向東宮迤逦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