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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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寒冬,北風呼嘯着掠過中原大地。
洛陽城內外銀裝素裹,一派肅殺景象。
然而,在帝國的東南沿海。
經過數月輾轉與層層審查。
一支風塵仆仆、衣衫略顯破舊的使團。
終于在冬十二月,被正式護送到了帝都洛陽。
他們,便是來自海外夷州,代表前吳王孫權前來請降的使團。
為首者,正是年邁的老臣阚澤。
未央宮內,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殿外的嚴寒。
皇帝劉禪端坐于禦座之上,聽着鴻胪寺官員禀報夷州使團抵達的消息。
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對于那個曾經與父皇和自己争奪天下的江東孫氏,他并無太多好感。
但時過境遷,如今的他。
更多是站在一個勝利者、一個天下共主的角度,來審視這遲來的臣服。
阚澤在引導下,顫巍巍地步入大殿。
他須發皆白,面容枯槁。
身着洗得發白的舊式吳國官袍,雖竭力保持儀态。
但那刻骨的疲憊與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卻難以掩飾。
他走到禦階之前,依照漢禮,深深跪拜下去。
雙手高舉過頂,捧着一卷用夷州粗糙樹皮紙書寫的降表。
阚澤聲音帶着長途跋涉的沙啞,以及一種卸下重負的蒼涼:
“罪臣阚澤,奉……奉前吳王孫權之命。”
“渡海萬裏,特來叩見天朝皇帝陛下!”
“吾主孫權,感念天朝不殺之恩。”
“追思故土,深知往日抗拒天兵,分裂疆土,罪孽深重!”
“今……今願革面洗心,舉夷州之衆。”
“獻其土地、戶籍、兵甲,舉國歸降。”
“永為大皇帝陛下臣仆,伏乞陛下念在……”
“念在昔日同為漢臣之誼,準其……準其率衆內附。”
“使流落海外之孤臣孽子,得以……得以重歸故土,落葉歸根!”
言辭懇切,姿态卑微到了塵埃裏。
殿內群臣,包括諸葛亮、李治等人。
皆靜靜地看着,無人出聲。
這段延續了數十年的割據歷史,終于要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句號。
劉禪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卷降表,并未立刻表态。
而是仿佛想起了什麽,語氣平和地開口道:
“孫權的女兒,孫魯班,自吳國覆滅,便一直由我漢室宗親撫養。”
“……如今也已長大成人。”
“說起來,朕與孫權,也算有些淵源。”
“海外孤島,瘴疠蠻荒,終究非久居之地。”
“孫權若真心歸附,願回中土,朕……朕亦非不能容他。”
“落葉歸根,亦是人之常情。”
他這番話,既顯示了天朝的寬宏大量,也定下了接納的基調。
随即,劉禪看向一旁的諸葛亮與李治。
見二人微微颔首,便不再猶豫,朗聲道:
“既然孫權有此誠意,朕便準其所請!拟诏!”
他目光轉向武将班列中一位英氣勃勃的年輕将領。
那是已故淮南舊将、漢朝開國元勳徐盛之子徐楷。
因其熟悉東南事務與水戰,被特意召入洛陽聽用。
“徐楷聽令!”
“末将在!”
徐楷越衆而出,甲胄铿锵。
“朕命你為安東中郎将,率水師一軍,自揚州出海。”
“持朕诏書,随阚澤前往夷州,接受孫權歸降。”
“接管夷州戶籍、土地!”
“務須妥善安置歸附人等,彰顯天朝恩德!”
“末将遵旨!”
徐楷躬身領命,聲音洪亮。
阚澤聞言,再次叩首,老淚縱橫:
“陛下天恩!罪臣……代吾主孫權。”
“及夷州數千流離之人,叩謝陛下隆恩!”
隆冬的旨意,待到真正執行,已是建興九年的初春。
冰雪消融,萬物複蘇。
東南海面上,風浪稍息。
徐楷率領着一支規模不大但裝備精良的漢朝水師艦隊,護送着歸心似箭的阚澤。
劈波斬浪,終于抵達了那座困住了孫權集團二十餘年的海外孤島——夷州。
當漢軍的旗幟出現在海岸線時,夷州那簡陋的“王城”內外。
一片死寂,又暗流湧動。
孫權早已得知消息,他換上了一套相對整潔的舊吳王袍服。
但免去了王冠,披散着花白的頭發。
在周胤等寥寥數名依舊追随的舊臣攙扶下,步履蹒跚地來到海邊預設的受降場地。
他的面容蒼老而平靜,那雙曾經碧光閃爍、充滿雄心與猜忌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看透世事的渾濁與疲憊。
徐楷一身漢将戎裝,英姿勃發,在親衛的簇擁下登岸。
他并未盛氣淩人,而是按照禮儀,先行宣讀了皇帝的诏書。
肯定了孫權“迷途知返”的舉動,并承諾妥善安置所有歸附人員。
诏書宣讀完畢,徐楷目光落在形容枯槁的孫權身上。
孫權掙脫了周胤的攙扶,獨自上前幾步。
對着徐楷手中代表皇帝的節杖,緩緩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以頭觸地,聲音沙啞而清晰:
“罪臣孫權……謹率夷州之衆,歸順天朝。”
“獻上戶籍、土地、兵甲……伏乞天使……轉呈陛下!”
在他身後,
周胤、以及那些堅持到最後的吳國舊臣們,也紛紛跪倒在地。
沒有人哭泣,
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亡國之痛、流離之苦、以及終于得以解脫的複雜悲涼氣氛。
彌漫在潮濕的海風之中。
他們悲傷,是為孫吳政權的徹底終結。
是為二十多年海外掙紮的徒勞。
他們又隐隐感到一絲慶幸,因為這看不到盡頭的流亡生涯,終于可以結束了。
徐楷上前,親手扶起了孫權,語氣平和:
“……孫公請起。”
“陛下有言,往事已矣。”
“既歸王化,便是我朝子民。”
“請吳公随船隊返回中土,陛下已在洛陽為吳公備好府邸,安度晚年。”
随後,漢軍迅速而有序地接管了夷州的管理權。
設立臨時流官,清點戶籍、物資。
一切安排妥當後,徐楷親自護送着孫權。
以及願意返回中土的舊臣、部分眷屬,登上了返回大陸的船只。
三月的東海,
春光明媚,海鷗翺翔。
船隊航行數日,當那片魂牽夢繞的、青翠欲滴的江南海岸線終于再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時。
站在船頭的孫權,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二十多年了!
整整二十多個春秋!
他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裏,醒來卻只有孤島的海浪與腥風!
船只緩緩靠岸,踏板放下。
孫權幾乎是踉跄着沖下船。
雙腳重新踏上江南那濕潤而堅實的土地時,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伸出枯瘦的、布滿老年斑的雙手,顫抖着捧起一把故鄉的泥土。
将臉深深埋了進去!
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終于,再也抑制不住。
他發出了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嚎啕痛哭!
“回來了……回來了……孤……”
“我終于……回來了啊——!”
其聲悲怆,聞者無不動容。
他身後的周胤、阚澤等舊臣,也紛紛跪倒一片。
相擁而泣,淚流滿面。
這淚水,沖刷着多年的屈辱、艱辛與鄉愁。
也流淌着對故國山河的無盡眷戀。
徐楷默默地看着這一幕,并未催促。
待衆人情緒稍緩,他才上前,輕輕扶起老淚縱橫的孫權。
然後又溫言安撫道:
“孫公,故土重逢,心情激動,可以理解。”
“陛下吩咐,需将孫公安穩送至洛陽。”
“路途尚遠,不如先在吳郡稍作休整,緩行數日,如何?”
孫權用衣袖擦去滿臉的淚水與塵土,點了點頭。
他心中明鏡似的,
自己這個曾經的吳王,如今的降虜兼潛在的戰犯。
絕無可能被允許長留在這曾經統治過的江南腹地。
盡管二十多年過去,孫氏對江南的影響力早已不在。
但終生軟禁于洛陽,遠離政治中心,已是最好的結局。
此時的孫權,年近花甲。
雄心早已磨盡,銳氣不複存在。
唯一的願望,便是在有生之年,能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哪怕只是短暫停留,然後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
于願,足矣。
在徐楷的安排下,一行人進入了吳郡郡治。
然而,一踏入城門,孫權以及所有随行的吳國舊臣、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當場,目瞪口呆!
眼前的景象,與他們記憶中的建業城,簡直判若兩地!
但見寬闊平整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兩旁店鋪鱗次栉比,旗幡招展。
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彙成一片繁華的交響。
碼頭上,來自各地的商船桅杆如林,裝卸貨物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往來的客商,衣着各異,口音繁雜。
顯然是來自帝國南北甚至海外。
街道上的行人,大多面色紅潤。
衣着體面,神情從容……
整個吳郡,都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蓬勃旺盛的活力與富庶氣息之中。
真正是“欣欣向榮,萬物競發”!
周胤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這……這真是建業?”
“我……我從未見過江南如此繁盛!”
“便是……便是昔年我吳國鼎盛之時,也遠不及此啊!”
孫權亦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記憶中的建業,作為國都。
固然也是東南重鎮,商業發達。
但何曾有過這等規模、這等氣象?
這裏的繁華,不僅僅體現在人流物流上。
更體現在那種深入骨髓的商業活力與高度發達的手工業基礎上。
絲織坊、瓷器窯、漆器鋪、鐵匠爐……
各種工坊的招牌随處可見,工匠們忙碌的身影透過敞開的門扉清晰可見。
孫權忍不住心中的巨大困惑,轉向身旁的徐楷。
指着那川流不息的車馬與客商,問道:
“徐将軍,此地商品經濟如此發達,商貿如此興盛。”
“那……那種田之事,又當如何?”
“若人人逐利而從商,田畝豈不荒蕪?”
“民生根基何在?”
徐楷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他微微一笑,從容解釋道:
“孫公所慮,亦是常情。”
“然此乃李相當年規劃江南發展時,便已深思熟慮之處。”
“李相将江南,尤其是這吳郡、會稽等核心區域。”
“定位為工商重鎮,鼓勵商貿,發展手工業。”
“而将淮南之地,則主要規劃為糧倉。”
“大興水利,推廣良種,專務農耕。”
“如此,便可‘以淮南之糧,養江南之民’。”
“而江南所産之絲綢、瓷器、茶葉等物。”
“其利甚厚,商稅充盈。”
“又可反哺淮南,助其興修水利,改善農具。”
“兩地分工協作,互補有無。”
“緊密相連,共臻富庶。”
“此乃李相‘區域協同,優勢互補’之策也。”
孫權聽罷,先是愣住。
随即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仔細咀嚼着這番話,越想越是覺得精妙無比。
忍不住擊節贊嘆,聲音中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妙啊!妙哉!李翊……李相真乃天下奇才!”
“此等規劃,堪稱完美!”
“如此一來,江南重商,淮南重農。”
“兩地經濟血脈相連,利益攸關,再難割裂對立!”
“昔日淮南與江南,常因利益、戰略而龃龉。”
“如今卻被這經濟紐帶牢牢綁在一起,欲分而不能!”
“高!實在是高!”
他搖頭嘆息,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那位老對手的可怕之處:
“孤往日只知李翊善于權謀,精于治國。”
“卻不知其于經濟地理、區域規劃,亦有如此鬼神莫測之機!”
“佩服!孤……真心佩服!”
徐楷見孫權如此感慨,便繼續道:
“……孫公所言極是。”
“不僅吳郡,整個江南的開發,皆離不開李相擘畫。”
“若吳公有暇,他日或可去會稽郡一看。”
“昔年那裏沼澤遍布,林莽叢生,開發極為不易。”
“會稽?”
孫權又是一驚,“那裏的沼澤,孤在位時便想治理。”
“然工程浩大,收效甚微。”
“難道……難道如今也已清理殆盡了?”
徐楷臉上露出一絲自豪的笑容:
“吳公或許低估了李相之能,也低估了如今江南經濟勃發所帶來的驅動力。”
“江南日益富庶,吸引四方人口彙聚。”
“如此一來,人地矛盾漸顯。”
“李相便順勢引導,鼓勵民衆南遷會稽等地拓墾。”
“官府會出臺相關政策,對願意南遷的民衆進行補貼。”
“為求生存與發展,民衆自發組織。”
“排水填沼,焚林開荒。”
“二十年間,昔日瘴疠之地,如今已良田阡陌,村落相望矣!”
“當然,其繁華程度,目前尚不及吳郡這等核心之地。”
“二十年間……竟有如此巨變……”
孫權與其身後的舊臣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面面相觑,心中唯有深深的震撼。
他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強大的組織能力與發展動能。
良久,周胤才澀聲嘆道:
“與李相這等經天緯地之鬼才生于同一時代,為敵二十餘載……”
“我等……我等竟能茍延殘喘至今,未曾早早覆滅。”
“說來……也算是一樁奇跡了……”
此言道出了所有前吳舊臣的心聲。
衆人皆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随後,徐楷将孫權一行安置在建業城內的驿館下榻。
這驿館,恰恰就坐落于昔日吳王宮的舊址附近。
站在驿館的閣樓之上,依稀還能看到舊宮殘存的些許基址與宮牆。
孫權憑欄遠眺,目光掠過腳下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看着那遠超昔日的繁華街市,心中感慨萬千,恍如隔世。
曾經的雄心,曾經的霸業,曾經的掙紮,
都已如過眼雲煙,消散在這江南溫暖的春風與鼎沸的人聲之中。
剩下的,唯有對往事的無盡追憶。
與對那位他從未真正理解、卻最終以其宏大手筆重塑了這片山河的對手——
李翊,那複雜難言的嘆服。
……
春夜,江南吳郡的驿館內,萬籁俱寂。
唯有遠處隐約傳來的更梆聲,以及不知名蟲豸的低鳴。
然而,在這片靜谧之下。
卻有人心潮起伏,難以成眠。
孫權,這位昔日雄踞江東的吳王,如今歸順的降臣。
此刻,正獨自一人。
披着一件單薄的外袍,憑欄立于驿館的樓臺之上。
夜風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濕潤與微寒,拂動他花白的須發。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樓下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舊未曾完全沉睡的城市。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緒難平。
只見遠處街巷之間,依舊燈火星星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