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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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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勒出酒肆、茶樓的輪廓。

隐約還有絲竹管弦之聲與行人的談笑随風飄來。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夜市”景象。

記憶中的建業城,入夜之後便是宵禁。

除了巡邏的兵丁和打更人,街道上空曠寂寥。

何曾有過這般仿佛永不歇息的活力與繁華?

這燈火通明的夜晚,這通宵達旦的喧嚣。

是李翊治下帶來的新氣象,充滿了勃勃生機。

卻也讓他這個舊時代的王者,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陌生與恍如隔世的悲涼。

“主公,夜深露重。”

“江南春寒猶在,還請保重貴體。”

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周胤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樓臺,他将一件厚實些1的裘衣輕輕披在孫權肩上。

孫權并未回頭,只是緊了緊裘衣。

目光依舊留戀地掃視着眼前的夜景,聲音帶着一絲沙啞與無盡的感慨。

“無妨……讓孤……再多看幾眼吧。”

“這般江南夜景,只怕……只怕此生再難有機會細細觀賞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露出明确的去向。

“明日,我們便要啓程,前往洛陽了。”

周胤沉默了片刻,站在孫權身側。

同樣望向遠方零星的燈火,語氣中帶着幾分好奇與茫然:

“洛陽……末将生于江東,長于江東,還從未踏足過中原帝都。”

“不知那漢家天子腳下,又是何等光景?”

“想必……更是氣象萬千吧?”

孫權輕輕“嗯”了一聲,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語:

“有李翊親自坐鎮規劃,以其鬼神莫測之手段,那洛陽之繁榮。”

“想必……更勝這江南十倍不止。”

他的語氣複雜,既有對對手能力的承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周胤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問道:

“主公……此行洛陽,您……心中可會感到……憂懼?”

孫權緩緩搖了搖頭,那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然。

“到了孤這般年紀,歷經生死,看慣興亡。”

“其實……已沒什麽值得害怕的了。”

他擡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眉頭微蹙,帶着一絲困惑。

“然,不知為何,此處……卻總有些惴惴難安。”

“仿佛……仿佛有什麽東西,懸而未決,壓在心口。”

周胤試圖寬慰道:

“……主公不必過慮。”

“漢朝一向以寬仁治國聞名,當今陛下劉禪,更是出了名的仁厚之君。”

“想必……不會過于為難主公及我等歸降之人的。”

孫權嘆了口氣,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燈火上:

“但願……如此吧。”

次日清晨,車隊啓程。

離開吳郡,一路向北。

經過數日的舟車勞頓,穿越中原腹地。

那座聞名遐迩的帝國心髒——洛陽城,終于遙遙在望。

越是接近洛陽,官道越發寬闊平整,車馬行人愈發稠密。

當那巍峨的城牆、高聳的城樓終于清晰地矗立在眼前時。

孫權一行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迫切,請求徐楷允許他們稍作停留。

步行入城,親眼看看這天下中樞的模樣。

徐楷略一沉吟,便答應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步入洛陽城門。

眼前的景象,瞬間讓他們屏住了呼吸!

寬闊筆直的天街,以青石板鋪就,潔淨得幾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栉比。

旗幡招展,貨物琳琅滿目。

來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綢緞客、巴蜀的茶馬販子……

南北口音交織,各種服飾混雜,構成了一幅流動的《清明上河圖》。

人流如織,車水馬龍。

其繁華程度,确實更勝吳郡一籌!

然而,最讓孫權等人震驚的,并非僅僅是人口與商業的繁盛。

而是這座城市令人驚嘆的秩序與整潔!

他們看到,有身着特定號衣的清理夫。

手持掃帚畚箕,不停地清掃着街道上的落葉與零星垃圾。

還有專人負責及時清理牲畜留下的糞便。

更有一隊隊身着皂隸服、手持短棍的小吏。

在街道上往來巡視,維持秩序。

甚至在幾處重要的十字路口,還有類似“交警”的官吏。

站在高處,以手勢和旗語。

熟練地指揮着來往車輛,避免了擁堵。

使得這龐大人流車流,竟能井然有序。

熱鬧而不顯嘈雜,繁榮而不覺混亂!

“這……這真是……”

周胤張大了嘴,半晌才讷讷道。

“從未想過,一個城市……竟能治理得如此……如此整潔有序!”

“李相的城市規劃、管理之能,未免……未免太過駭人了!”

徐楷對此早已司空見慣,臉上并無多少波瀾。

只是淡淡解釋道:

“……此乃洛陽日常罷了。”

“李相歷來重視都城風貌,認為此乃國體所系。”

然而,孫權很快注意到。

周圍一些身着綢緞、步履從容的洛陽本地百姓。

以及那些巡視的小吏,

在目光掃過他們這一行衣着相對樸素,面帶風塵、明顯是外地來客的人時。

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與優越感。

他甚至隐約聽到有路人在旁低聲嗤笑:

“又是哪來的外鄉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孫權心中微動,忍不住向徐楷問道:

“徐将軍,京城之人,似乎……”

“對外來者,頗有排斥之意?”

“為何對吾等外地身份,如此敏感?”

徐楷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解釋道:

“……孫公有所不知。”

“洛陽乃帝都,天下輻辏,人口日益膨脹。”

“李相擔憂人口過度集中于京師,會掏空地方,影響其他州郡發展。”

“故命京兆尹嚴加規劃,對洛陽戶口,有極其嚴格的限制。”

“洛陽戶口?”

周胤好奇地重複。

“正是。”

徐楷點頭,“唯有獲得洛陽戶籍者,方可長期居留于此。”

“而此戶籍,獲取極難。”

“非達官顯貴、巨富豪商,或其直系親屬,幾無可能。”

“便是洛陽城中諸多條件優渥的學府,如今也優先甚至只招收擁有洛陽戶籍的子弟。”

“”非……除非是才華橫溢、萬裏挑一的寒門俊傑。”

“方有一線機會破格錄入。”

孫權撫摸着颔下那已顯稀疏的紫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沉的思慮。

他喃喃道:

“原來如此……以戶籍築起高牆,将絕大多數人擋在這繁華之外……”

老臣阚澤注意到孫權神色的變化,低聲問道:

“主公,您在想什麽?”

孫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擡起手。

指向不遠處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

那裏,與主街的光鮮亮麗形成鮮明對比。

隐約可見幾個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身影。

蜷縮在牆角,在春寒中瑟瑟發抖,生活顯然十分艱難。

“德潤,你看到了嗎?”

孫權的聲音帶着一種洞察世事的悲涼。

“這洛陽,表面确是高度繁榮,遠邁古今。”

“然,在這眩目的繁華背後,老夫卻看到了社會深處的……隐憂。”

“隐憂?主公所指是……”

阚澤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貧富之差,雲泥之別!”

孫權語氣沉重,“富者阡陌縱橫,富可敵國。”

“他們掌握着全國的土地、資源、人脈與通往更高階層的門票。”

“而貧者,如牆角那些人,卻無立錐之地,難求溫飽!”

“長此以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階層固化,鴻溝難越……”

“此等情形,猶如堆積的乾柴。”

“只需一點火星,便可釀成滔天大火!”

“早晚……是要出大問題的!”

就在他感慨之際,

一隊巡街小吏似乎發現了巷口的異常,氣勢洶洶地走了過去。

孫權等人心中一緊,以為是沖着他們這些“可疑”的外地人來的,不由得有些緊張。

然而,

那隊官吏卻徑直掠過了他們,直奔那群蜷縮的窮人而去。

為首的小吏聲色俱厲地呵斥道:

“滾開!滾開!”

“此地不許逗留!速速離去!”

那幾個窮人被驚醒。

一人擡起頭,有氣無力地哀求道:

“官爺……行行好……俺們是從兖州逃荒來的。”

“家鄉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了。”

“才……才想來京城讨口飯吃……”

那小吏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更加不耐煩:

“老子管你哪裏來的,遭沒遭災!”

“這裏是洛陽!天子腳下!”

“豈是爾等乞食之地?”

“再不走,休怪棍棒無情!”

另一窮人似乎被激起了火氣,梗着脖子道:

“豈有此理!你們城裏人整天花天酒地。”

“分點殘羹剩飯給俺們活命又怎麽了?還有沒有王法!”

“嘿!還敢頂嘴!”

那小吏大怒,掄起手中的棍子作勢就要打。

那幾個窮人見狀,非但不躲,反而順勢往地上一躺。

開始撒潑打滾,高聲哭喊起來:

“官差打人啦!官差欺負逃荒的百姓啦!”

“沒天理啊!!”

這一鬧,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行人的目光。

紛紛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那隊小吏見人群有聚集的趨勢,臉上頓時露出驚慌之色。

他們一邊試圖驅散圍觀者,一邊厲聲高喊:

“散開!都散開!”

“不許聚集!違者拘捕!”

騷動也引起了徐楷的注意,他眉頭一皺,大步走了過去。

那小吏頭目見徐楷身着将軍服飾,連忙上前禀報情況。

徐楷聽完,面無表情。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些銅錢,遞給那幾個還在哭鬧的窮人,聲音冷淡:

“拿着這些錢,速速離開洛陽,另尋生路。”

“若再逗留,便不是給錢這般簡單了。”

那幾個窮人見到錢,眼睛一亮。

立刻停止了哭鬧,麻利地爬起來,接過錢。

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

其中一人還對着徐楷拱了拱手,語氣古怪地說:

“哼!今日是給将軍您一個面子,可不是怕了這洛陽城的規矩!”

說罷,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竟真的優哉游哉地離開了,仿佛完成了一項日常任務。

孫權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愕然。

随即恍然,對阚澤低聲道:

“原來……這些人,并非真正的走投無路之難民。”

“竟是些……以此為業,專門來京城‘吃黑錢’的游手好閑之徒!”

他轉而向徐楷問道:

“徐将軍,既然明知彼等并非真困苦。”

“為何這些官吏還如此忌諱他們留在此地?”

“驅離便是,何必還要給錢息事寧人?”

徐楷看了孫權一眼,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絲不容置疑的邏輯:

“孫公,洛陽乃帝都,是漢朝的臉面。”

“若任由此等人在城中行乞,甚至聚集鬧事,傳揚出去。”

“豈非讓天下人以為,在我漢室治理之下。”

“京城之中竟有百姓食不果腹,流離失所?”

“朝廷顏面何存?”

“李相的政策,又如何能稱完美無瑕?”

他頓了頓,補充道:

“故而,只要将他們驅離,不使其出現在這光鮮之。”

“那麽,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奏報和統計裏。”

“洛陽城便‘沒有’窮人,‘沒有’吃不上飯的人。”

“如此,李相締造的盛世圖景,便是完整而輝煌的。”

“些許瑕疵,掩去即可。”

孫權聽完,心中再次巨震!

他望着徐楷那理所當然的神情。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對此習以為常、甚至帶着贊許目光望向徐楷“處理得當”的一些小吏和路人。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這套将問題掩蓋、只展示光鮮一面的“政治算術”。

不知是底層官吏的自發行為,還是得到了高層的默許甚至授意?

将人們的眼睛遮擋起來,讓人們只看見想讓他們看見的。

那麽社會問題,便仿佛真的不存在了。

是了,李相是一定要英明神武,不能犯錯的。

他治下的洛陽城,要是有百姓餓得吃不上飯。

那不是打李相爺的臉嗎?

所以官吏們必須将他們趕走!

只要趕走了,就不會有人餓得吃不上飯了。

“吳公,時辰不早,該進宮觐見陛下了。”

徐楷出聲提醒,打斷了孫權的沉思。

一行人再次動身,向着皇城方向走去。

路上,阚澤忍不住再次低聲問孫權:

“主公,您方才所言的社會隐患。”

“指的便是……這般情形嗎?”

孫權沉重地點了點頭:

“……此乃表象之一。”

“富者盤踞要津,壟斷資源。”

“貧者掙紮求生,上升無門。”

“更有甚者,如剛才那些潑皮。”

“利用規則漏洞,渾水摸魚。”

“財富如同糕餅,總量有限,先占者豈容後來者輕易分羹?”

“他們會築起一道道高牆,将絕大多數人隔絕在外。”

“長此以往,怨氣積聚,絕非國家之福。”

阚澤沉吟道:

“那……以李相之智,他會看不到這一點嗎?”

孫權目光幽深,緩緩道:

“以李翊之能,洞悉世事。”

“他……不可能看不到。”

“或許,正如他自已也曾說過,‘天下無不亡之國,無不衰之運’。”

“他意識到了,但他或許也無力從根本上改變這人性的貪婪與社會的慣性。”

“他能做的,只是盡己所能。”

“運用其超凡的智慧與手段,将這個時代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創造一個……看似完美的盛世外殼。”

“至于這外殼之下湧動的暗流與積弊……或許……”

“他真的只能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了。”

阚澤追問道:

“李相……他真的相信後人的智慧嗎?”

“若真相信,為何他年逾花甲,仍緊握權柄,事必躬親。”

“不肯真正放手,頤養天年?”

這個問題,讓孫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望着前方越來越近的、巍峨壯麗的皇宮輪廓。

那代表着帝國無上權力的中心,也是李翊傾注了畢生心血的地方。

良久,

他才喟然長嘆一聲。

那嘆息中充滿了對那位亦敵亦友的對手的複雜理解,與一絲莫名的憐憫。

“李翊……他終究是人,而非神啊。”

言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

将所有的感慨、疑慮與不安都深深埋入心底。

邁着沉穩而決然的步伐,向着那扇即将決定他餘生命運的宮門,闊步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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