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李樹太大有些礙眼,砍了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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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父您來了。”
這場宮廷夜宴,本已因孫權的歸降與曹叡的陪襯。
蒙上了一層勝利者宣告功績,與失敗者委曲求全的複雜色彩。
然而,随着那一聲“李相爺到”的唱喏。
整個宴會的氣氛陡然一變,仿佛真正的核心人物方才登場。
李翊步入殿內,對群臣那近乎朝聖般的起身行禮。
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古井無波。
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那新降的歸命侯孫權身上。
他聲音平和,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老夫閑來無事,過來看看。”
“畢竟,能讓大名鼎鼎的吳王,不遠萬裏,親至洛陽,也非易事。”
“吳王”二字入耳,孫權只覺得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
頓時吓得他魂飛魄散,肝膽幾乎欲裂!
這稱呼在此時此地,無異于催命符!
他慌忙離席,幾乎是撲倒在地。
以頭搶地,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尖銳顫抖:
“相爺恕罪!相爺恕罪!”
“罪臣早已非什麽吳王,如今……”
“如今只是陛下與相爺麾下區區一歸命侯,戴罪之身,惶惶不可終日。”
“豈敢再以舊稱污尊聽!望相爺明鑒!”
李翊并未叫他起身,而是緩步踱至孫權面前,停下腳步。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着,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
在孫權那因長期流亡而顯得乾瘦佝偂的身體上,細細打量。
從頭到腳,仿佛在審視一件年代久遠、已然失卻鋒芒的古物。
那目光并不兇狠,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将他那點殘存的驕傲、不甘與恐懼。
都看了個通透。
孫權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只覺得那目光如同無數細密的針尖,刺得他渾身冰涼。
又如置身于烘爐之側,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滴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以及心髒擂鼓般狂跳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良久,李翊才緩緩開口。
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着歲月的塵埃與冰冷的鐵腥:
“許多年前,在廣陵江畔。”
“老夫曾與你那兄長孫伯符,于一葉扁舟之上,有過一面之緣。”
“彼時,孫郎剛剛橫掃江東,銳氣正盛。”
“小霸王之名,威震東南。”
“然,即便桀骜如他,在老夫面前。”
“亦知收斂鋒芒,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頓了頓,語氣中聽不出是感慨還是警告,目光依舊落在孫權身上。
“汝,一後生晚輩,較之汝兄。”
“才略氣魄,皆遠有不及。”
“老夫量你……也未必有能力,再翻出什麽風浪了。”
這番話,既是陳述事實,更是無形的震懾。
孫權聽得渾身發冷,仿佛那江上的寒意時隔數十年再次籠罩全身。
他将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入地磚之中。
聲音帶着哭腔,唯唯諾諾:
“相爺明察萬裏!罪臣……罪臣庸碌無能。”
“往日種種,實乃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今得陛下與相爺寬宥,茍全性命已是萬幸。”
“安敢……安敢再有絲毫異心!”
“絕無可能!絕無可能!”
李翊似乎對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終于移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轉過身,對着依舊肅立靜候的衆人随意地揮了揮手。
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
“都站着作甚?繼續飲宴便是。”
“樂師,舞姬,莫要停了。”
“接着奏樂,接着舞。”
仿佛無形的禁令解除,音樂聲再次響起。
舞姬們重新舒展身姿,只是那舞步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謹慎與拘束。
群臣也紛紛落座,但目光仍不時敬畏地瞟向李翊所在的方向。
李翊并未回到禦座旁的特設席位,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麽。
又轉向剛剛被周胤、阚澤攙扶起來、驚魂未定的孫權。
語氣像是閑話家常,卻帶着不容忽視的深意:
“歸命侯離開中土這二十餘載,困守夷州。”
“想必……與南洋、東海之外的諸多番國,也有些往來接觸吧?”
孫權心中一動,不知李翊此問何意,連忙躬身答道:
“回相爺,夷州孤懸海外,确與一些番邦偶有往來。”
“如倭國、林邑、扶南等……”
“相爺對此等海外番國,亦感興趣?”
不等李翊回答,旁邊一位大臣便帶着幾分賣弄與奉承的語氣解釋道:
“歸命侯有所不知,李相爺高瞻遠矚。”
“多年來一直力主開拓海上與陸上絲綢之路,旨在将我天朝豐饒之物産。”
“如絲綢、瓷器、茶葉,遠銷海外諸國。”
“換回彼處之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使我中土財富,如江河彙海,源源不絕!”
“此乃富國強兵之根本大計也!”
孫權聞言,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連忙順着話頭道:
“原來如此!相爺雄才大略,罪臣拜服!”
“罪臣在夷州多年,對南洋、東海諸國之風土人情、物産資源、航道海路。”
“乃至其部落酋長、內部紛争,确有些粗淺了解。”
“若相爺不棄,罪臣願将所知,傾囊相告。”
“或能于天朝開拓海疆,略盡綿薄之力!”
李翊對他的識趣似乎頗為滿意,微微颔首:
“……嗯。”
“既然如此,便有勞歸命侯,将這些年來對海外番國之見聞。”
“仔細回憶,編纂成冊,繪圖立說。”
“之後,便納入皇家書庫,以備查閱。”
“此事,亦算汝之功績一件。”
“罪臣領命!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負相爺所托!”
孫權再次躬身,心中卻暗自松了口氣。
這或許是他能在洛陽安穩度日的一個護身符。
然而,李翊的話并未說完。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孫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難以捉摸的弧度,緩緩道:
“此外,老夫此來。”
“還為歸命侯,帶來了一位故人。”
“故人?”
孫權一怔,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在洛陽,除了身邊這幾個一同歸降的舊臣。
哪裏還有什麽故人?
李翊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側首。
向着身後随從的方向,喚了一聲:
“大虎。”
随着他的呼喚,一名身着漢宮侍女服飾、卻難掩其清麗姿容的妙齡女子。
應聲從他身後随從的隊伍中閃身而出,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來。
此女約莫二十多歲的年紀。
五官精致,眉宇間竟隐隐與孫權有幾分神似之處!
李翊指着這女子,對已然呆若木雞的孫權介紹道:
“此女,便是歸命侯當年失散的愛女。”
“孫魯班,小名大虎。”
“彼時年幼,流落民間,幸得朝廷收容。”
“交由宮中撫養,如今已長大成人了。”
“大虎?!魯班?!”
孫權如遭雷擊,猛地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那女子,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當年倉皇出逃,混亂之中,這個年幼的女兒确實失散。
他以為早已死于亂軍或是流離失所,沒想到……
沒想到竟然被漢朝找到了,而且還養在了宮中!
看着女兒那與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
一股摻雜着震驚、愧疚、難以置信的複雜情感。
瞬間沖垮了他的心防。
禦座上的劉禪此時也笑着開口道:
“……歸命侯不必驚訝。”
“我漢室向來以仁孝治天下,寬厚待人。”
“孫魯班當時年幼,無辜受累,漢室豈能坐視不理?”
“故先帝下令,交由宗親妥善撫養,視如己出。”
“如今你們父女得以重逢,亦是天意使然,可喜可賀。”
李翊對那女子,即孫魯班吩咐道:
“大虎,如今既與你生父重逢,便上前相認吧。”
“此後,你便跟在你父親身邊,以盡孝道。”
孫魯班依言,對着李翊和劉禪的方向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卻聽不出太多情緒:
“……奴婢遵命。”
然後,她轉向依舊處于巨大震驚中的孫權。
依着漢禮,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語氣平淡:
“女兒……見過父親。”
孫權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上前,想要攙扶。
卻又有些手足無措。
他聲音顫抖,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你真是大虎?”
“這些年……你……你過得可好?”
“宮中……可有人欺負于你?”
孫魯班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孫權。
那眼神中,有陌生,有疏離。
唯獨沒有久別重逢應有的激動與孺慕。
她依禮回答,語氣依舊平穩:
“回父親,女兒一切安好。”
“蒙陛下與宮中貴人照料,衣食無憂,亦無人欺侮。”
“勞父親挂心了。”
雖然女兒承認了身份,也回答了問題。
但孫權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橫亘着二十多年的時光與截然不同的成長環境。
親情早已淡薄如紙。
這個女兒,從小在漢朝宮廷長大。
接受的是漢家的教育。
思想觀念早已被重塑。
對自己這個“前朝餘孽”、“歸命降侯”的父親。
又能有多少真情實感呢?
李翊将她送到自己身邊,美其名曰父女團聚,盡孝道。
實則……
孫權心中一片冰涼。
果然,待孫魯班退至孫權身側後。
周胤立刻湊到孫權耳邊,用極低的聲音提醒道:
“主公……小姐她離開您身邊二十多年。”
“心思難測……李翊此舉,名為成全骨肉。”
“實為安插眼線,監視我等動向啊!”
孫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認命般的疲憊與無奈。
他同樣低聲回道:
“事已至此,夫複何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何況……如今的我們……”
“手無寸鐵,身無長物,又能做得了什麽?”
“坦然受之,或可茍全……”
“罷了,罷了。”
宴會最終在一種表面熱鬧、內裏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孫權被正式安置在洛陽城內一座還算體面,但絕談不上豪奢的宅邸中。
開始了他的“歸命侯”生涯。
而孫魯班,也理所當然地跟随入住。
如同一個無聲的警示,時刻提醒着孫權如今的處境。
……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太子劉璿正在書房內捧讀《韓非子》,燭光映照着他年輕卻略顯陰郁的臉龐。
一名身着東宮屬官服飾、眼神靈活的年輕人輕步走了進來。
正是他的心腹之一,賈充。
賈充将今日宴會上的情形,包括李翊駕臨、群臣反應、孫權受封。
以及父女相認等事,詳細地向劉璿彙報了一遍。
劉璿聽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随手将書卷放下。
他站起身,背負雙手,緩步踱至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語氣帶着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譏诮:
“這老家夥……終于舍得出他那相府龜殼了?”
賈充躬身道:
“許是久未與群臣相聚,今日興致偶至,便出來走動走動。”
劉璿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刺骨的寒意:
“排場如何?”
賈充如實回禀:
“回殿下,排場……甚大。”
“幾乎滿朝文武,見李相爺至,皆自發起身行禮,恭敬異常。”
“便是……便是陛下,亦起身相迎,口稱‘相父’。”
“啧啧……”
劉璿發出兩聲意味不明的輕啧,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對賈充說。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着無盡的嘲諷,
“漢室天下……呵呵,好一個漢室天下。”
賈充聽到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些疑惑地擡起頭。
看向太子那在窗邊顯得有些孤峭的背影,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劉璿卻忽然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徑直向外走去。
賈充連忙跟上。
劉璿來到庭院之中,目光落在院角一株生長得極為茂盛、枝乾虬結的李子樹上。
這棵樹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枝葉繁密,在月色下投下大片陰影。
劉璿停下腳步,擡手指着那李樹。
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傳入随行仆役的耳中。
“來人,把這棵樹,給孤砍了。”
賈充聞言一愣,急忙上前勸道:
“殿下,此李樹在此生長已二十餘載。”
“根深葉茂,夏日還可納涼,好不容易長成這般規模。”
“為何……為何突然要砍了它?”
劉璿緩緩轉過頭,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冷冷地睨了賈充一眼,語氣冰寒刺骨:
“是啊,二十多年了……”
“李樹都種了二十多年了,難道……還不夠久嗎?”
他不再理會賈充,邁步走到那棵李樹前,伸出手。
用一種近乎撫摸,卻又帶着森然冷意的動作,緩緩撫過那粗糙的樹乾。
仿佛在感受其下湧動的生命力,又仿佛在丈量其占據的空間。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在這寂靜的東宮庭院中回蕩:
“李樹太大了。”
“有些……礙眼。”
他收回手,負于身後,挺直了脊梁。
對着等候命令的仆役,斬釘截鐵地吐出最後三個字:
“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