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474章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東宮的庭院內,夜色深沉。
只有幾盞氣死風燈在廊下搖曳,投下昏黃而晃動的光暈。
方才那棵被太子劉璿下令砍伐的李樹,此刻已頹然倒地。
枝桠斷裂,露出慘白的木質。
如同一個被強行放倒的巨人,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空氣中彌漫着新斫木料的清苦氣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劉璿靜立在廢墟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在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冷峻。
他那雙年輕的眼眸裏,沒有惋惜,沒有激動。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漠。
仿佛剛才被砍倒的,不過是一叢無關緊要的雜草。
他就這樣沉默地注視着,仿佛要将這棵樹的倒下,烙印在心底。
賈充侍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眉頭緊鎖。
目光在倒下的李樹和太子那看不出情緒的側臉之間來回移動,心中充滿了不安與揣測。
這絕非一時興起的舉動,太子殿下此舉,必有深意。
而這深意,恐怕與今日宴會上的見聞。
與那權傾朝野的李氏,脫不開乾系。
庭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宮牆隐約傳來的更梆聲。
這寂靜持續了許久,
久到賈充幾乎以為太子不會再開口時,
劉璿那帶着一絲夜露般寒意的聲音,終于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賈充,你跟随孤,有多久了?”
賈充精神一振,連忙收斂心神,躬身答道:
“回殿下,臣自建興五年蒙殿下不棄,召入東宮侍奉。”
“至今已三年有餘。”
“三年……”
劉璿輕輕重複着這個數字,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倒下的李樹。
語氣平緩,卻帶着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重。
“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足以讓孤看清許多事,也足以讓你,看清這朝堂之上的波谲雲詭了吧?”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終于看向了賈充,裏面跳動着燈焰般冰冷的光。
“你既跟随孤三年,忠心勤勉,孤都看在眼裏。”
“那麽,你告訴孤,以你之見。”
“如今這朝堂局勢,究竟如何?”
“滿朝朱紫,衮衮諸公,還有幾人——”
“心中真正裝着的是劉家的漢室,而非他李家的門庭?”
賈充心中凜然,知道太子終于要切入正題了。
他斟酌着詞語,小心翼翼地說道:
“殿下明鑒……如今朝中,李相門生故吏遍布樞要。”
“确……确是勢大。”
“然,李相年事已高,近年來已鮮少過問具體政務。”
“想必……想必也會愛惜羽毛,不會再有更多……”
“更多引人非議之舉了。”
“愛惜羽毛?引人非議?”
劉璿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暖意。
“他李翊還需要什麽僭越之舉嗎?”
“如今他已是‘十錫’之榮,位極人臣,賞無可賞!”
“連父皇見了他,都要起身相迎,口稱‘相父’!”
“這滿朝文武,見了他如同見了真神!”
“他還有什麽不滿足?還有什麽需要去‘僭越’?”
“他如今站在那個位置,本身……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
賈充被劉璿這尖銳而直指核心的言辭驚得一時語塞。
冷汗涔涔而下,不敢接話。
劉璿卻不理會他的惶恐,繼續冷聲說道,語氣愈發森寒:
“你說他不會行簒逆之舉?或許吧。”
“老李或許還念着幾分與皇爺爺的舊情,或者顧忌身後名。”
“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賈充。
“公闾!豈不聞昔日殷商之故事?”
“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
“然至其子武王,則揮師牧野,鼎革天命!”
“老李不會,你能保證那小李——”
“李治,他也不會嗎?!”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懑:
“那李治,年未及而立,便已高居骠騎将軍之位,權柄赫赫!”
“他有何等驚天動地的戰功?有何等經天緯地的政績?”
“若非倚仗其父餘蔭,他憑什麽能站在那個位置?!”
“如今朝堂之上,李氏拉攏關、張、趙、徐等元勳之後。”
“又與陸、諸葛等江南、荊襄大族聯姻結盟。”
“盤根錯節,互為奧援,俨然已成一體!”
“他們抱團取暖,互相提攜。”
“卻将皇權視若無物,不斷擠壓!”
“長此以往,孤很擔心……”
“很擔心這劉氏的江山,遲早要徹底淪為李、關、張、趙、陸、諸葛這幾家巨室的玩物!”
“到那時,這未央宮前殿,坐着的還是姓劉的皇帝嗎?!”
這一番話,如同積郁已久的火山,終于噴發出來。
将劉璿內心最深處的憂慮與不甘,赤裸裸地展現在賈充面前。
賈充聽得心驚肉跳,他終于徹底明白了太子對李氏的忌憚與敵意。
已深至如此地步!
發洩完心中的塊壘,劉璿仿佛耗盡了力氣。
他不再看賈充,而是轉身,默默地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賈充連忙跟上。
劉璿并未就寝,而是徑直來到了寝殿旁一間僻靜的側室。
這裏被他布置成了一間小型的家廟。
室內香煙缭繞,氣氛肅穆。
正中的牆壁上,懸挂着一幅精心繪制的先帝劉備畫像。
畫像中的劉備,面容仁厚中帶着堅毅。
目光深邃,仿佛正凝視着這漢室的江山與後代子孫。
劉璿走到畫像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神情變得無比莊重與哀戚。
他撩起衣袍下擺,推金山,倒玉柱。
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額觸地,久久沒有起身。
當他再次擡起頭時,眼中已隐隐有淚光閃爍。
聲音哽咽,充滿了自責與無力:
“皇祖父……不肖子孫劉璿,叩拜于您靈前……”
“子孫無能,懦弱昏聩,眼睜睜看着您栉風沐雨、嘔心瀝血開創的基業。”
“看着這大漢的江山社稷,日漸被權臣侵蝕,即将……”
“即将落入他人之手……孫兒……孫兒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孫兒不孝!愧對列祖列宗啊!!”
賈充站在他身後,看着太子如此悲恸。
心中亦是不忍,再次出聲寬慰道:
“殿下切莫過于悲傷,保重身體要緊。”
“如今李家雖勢大,然畢竟……”
“畢竟尚未有公然打壓皇室之舉,陛下亦安坐龍庭。”
“局面……局面尚未至不可收拾之地……”
然而,劉璿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勸慰。
只是一味地對着劉備的畫像叩拜,仿佛要從那位以堅韌著稱的祖父那裏,汲取力量與決心。
良久,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來。
雖然眼角淚痕未乾,但那眼神已變得無比堅定。
甚至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挺直脊梁,對着劉備的畫像,一字一句,如同立誓般說道:
“皇祖父在上!不肖孫劉璿在此立誓!”
“身為中祖血脈,大漢儲君,孫兒絕不能……”
“絕不能讓劉氏的江山,斷送在我等不肖子孫之手!”
“絕不能讓它落入李氏、諸葛氏等權臣豪族囊中!”
“縱使前路荊棘遍布,縱使千難萬險,孫兒亦當奮力一搏。”
“匡扶社稷,重振朝綱!”
言罷,他不再有絲毫猶豫。
轉身便向外走去,對賈充吩咐道:
“備車!孤要即刻進宮面聖!”
賈充一驚: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
“深夜又如何?”
劉璿腳步不停,聲音斬釘截鐵。
“事關社稷,何分晝夜!速去!”
時值深夜,皇宮深處卻并非一片寂靜。
劉禪所在的寝宮偏殿內,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數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随着樂曲翩翩起舞。
長袖翻飛,彩裙旋舞。
劉禪半倚在軟榻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
面露惬意之色,顯然沉醉于這歌舞升平之中。
太傅陸遜則端坐在下首一側的席位上。
他眉頭微蹙,面前案幾上還攤開着幾卷書簡。
他今夜入宮,本是趁着陛下閑暇。
欲與之商讨太子劉璿近來的學業進展,以及其思想上的一些偏激傾向。
希望能引起皇帝的重視。
然而,自他進來後,劉禪便只顧欣賞歌舞。
對他幾次試圖切入正題的話語,要麽敷衍幾句,要麽乾脆充耳不聞。
使得陸遜心中頗為無奈與焦慮。
就在這時,
內侍通報太子劉璿求見。
劉禪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揮了揮手。
讓舞樂暫歇,宣劉璿進來。
劉璿步入殿內,先是規規矩矩地向劉禪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又轉向陸遜,執弟子禮:
“學生見過太傅。”
劉禪看着英氣勃勃的兒子,臉上露出笑容,先是慣例性地關心起功課:
“……璿兒來了。”
“今日功課如何?可有何疑難?”
劉璿對答如流,将近日所學的經義策論,清晰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甚至還能提出一些自己的見解。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臉上滿意之色更濃,撫掌笑道:
“好!甚好!!”
“璿兒你這讀書的天賦,可比朕當年強多了!”
“看來陸太傅教導有方啊!”
“将來,你定能成為一個比朕更加出色的皇帝!”
劉璿謙遜地躬身道:
“父皇過譽了,兒臣愚鈍,全賴太傅悉心教導。”
“及父皇時常提點,方能略有寸進。”
一番例行的問答與褒獎之後,劉禪才問道:
“璿兒深夜入宮,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擡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于少年人的一絲厭倦與渴望,說道:
“回父皇,兒臣近日在東宮讀書,雖不敢懈怠。”
“然終日與經史子集為伴,未免覺得有些……有些沉悶乏味。”
“故而想向父皇讨個差事,活動活動筋骨,也為父皇分憂些許。”
他言辭懇切,
将那份想要提前接觸權力、培植自身勢力的迫切心思。
巧妙地隐藏在“為父分憂”和“排解沉悶”的借口之下。
劉禪不疑有他,反而對兒子這份“主動要求做事”的态度感到十分欣慰。
他哈哈一笑,說道:
“難得我兒有這份心思!”
“嗯……朕記得你平日頗喜騎射,弓馬娴熟。”
“這樣吧,近日京城新編練了一支騎射隊伍,尚缺統領之人。”
“明日你去尋你外翁,與他商議此事。”
“這支隊伍,便交由你來統帶!”
“能否帶好,樹立,可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這正中了劉璿的下懷!
掌握一支哪怕規模不大的武裝力量,也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他心中暗喜,連忙躬身謝恩:
“兒臣謝父皇信任!”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所托!”
謝恩之後,劉璿并未立刻退下。
而是再次開口,語氣更加謹慎:
“父皇,兒臣……尚有一事相求。”
“哦?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劉禪心情頗佳。
“兒臣覺得,東宮屬官,如今略顯單薄。”
“處理事務常感人手不足。”
“兒臣想……可否允準兒臣。”
“自行招募一些有才乾的年輕才俊,充實東宮。”
“也好讓兒臣多些臂助,學習如何用人理事?”
劉璿提出了他第二個,也是更為關鍵的要求——人事權。
劉禪對此似乎并未多想,只覺得兒子想要組建自己的班底是成熟的表現。
便很痛快地點頭應允:
“準了!東宮屬官,本就該為你将來輔政做準備。”
“你看中何人,覺得有才乾的,盡管招募便是。”
“只需将名單報予朕知曉即可。”
“兒臣,謝父皇恩典!”
劉璿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再次深深一揖。
目的已達,他便不再久留,恭敬地告退離去。
待劉璿走後,殿內恢複了安靜。
劉禪看着兒子離去的方向,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對一旁的陸遜說道:
“陸太傅,你覺得璿兒這孩子如何?”
“朕看他,是越發沉穩乾練了。”
陸遜沉吟片刻,他身為太傅,職責所在。
覺得有必要将太子的某些傾向告知皇帝,便斟酌着詞語回道:
“陛下,太子殿下天資聰穎,敏而好學。”
“于典籍策論,領悟極快,此确為儲君之福。”
“然……然其性格,臣觀之,似有些過于剛愎。”
“且……且心思深沉,偶有偏激之論。”
“若不及早善加引導,臣恐……恐其将來,或會因執念而惹出禍端來……”
然而,劉禪并未将陸遜的擔憂放在心上。
他擺了擺手,打斷了陸遜的話,語氣輕松甚至帶着幾分自豪:
“太傅多慮了!璿兒這孩子,朕是看着他長大的。”
“這孩子打小就聰明,有主見,比朕當年強多了!”
“朕相信他,将來定能做得比朕更好!”
“有你和諸葛丞相這樣的股肱之臣在旁輔佐,他能惹出什麽大禍端來?”
“朕對他,放心得很!”
陸遜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
“陛下,臣并非此意,只是……”
“诶——”
劉禪再次打斷了他,拿起酒杯,笑着說道:
“朕知道太傅是為璿兒好,為我漢室江山操心。”
“你既是他的太傅,便好好輔佐他,教導他。”
“将來,他就是我漢朝的第三任皇帝。”
“你作為帝師,自然也能青史留名,受益無窮嘛!”
陸遜聞言,神色一正,肅然起身。
對着劉禪深深一揖,語氣鄭重無比:
“陛下此言,臣愧不敢當!”
“臣蒙陛下信重,委以教導太子之重任,敢不竭盡心力?”
“太子殿下無論有何不足,性情有何偏差,他終究是臣的學生。”
“為人師者,唯有諄諄教導,循循善誘。”
“豈有因學生頑劣便輕言放棄之理?”
“此非人臣之道,更非為師之道!”
“臣……定當恪盡職守,導其向善。”
“絕不辜負陛下所托!!”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